沈砚道:“手稳就行。”
陈伯瞥他一眼:“待会儿少说话。”
沈砚:“为何?”
“怕他看见你这张脸,只当你是哪家没吃过苦的小公子。”陈伯冷冷道,“再听你开口,更像。”
沈砚从这微妙的话音里隐约听出来了几分酸意、几分夸奖,遂欣然接受,“唔”一声,道:“有道理。”
陈伯原只是想刺他一句,没料到沈砚认得这样快,反倒一时接不上话。他瞪了沈砚一眼,冷哼了一声,别开脸,不再理他。
西郊那处铁器作坊,藏在一片废弃库房之后。
那地方算不得偏僻,偏又极不起眼。前头零落住着几户人家,正烧着炭,说来也奇,烟气不往上飘,反倒往下沉,贴着雪面散出一片黑灰;后头是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水声闷在冰下,细碎而模糊。
作坊外墙被经年烟火熏得黑乎乎一片,砖缝里积着厚厚一层炉灰,远远看去,像被煤烟腌透了。门口拴着一条老黄狗,见了人也不叫,只懒懒掀起眼皮瞧了一眼,便又把脑袋垫回前爪上。
陈伯上前敲门。
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门里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陈老鬼,还没咽气?一大早催命来了?”
陈伯冷笑一声:“你那条命值几个钱,也值得我亲自来催?”
门开了。
门一开,陈年的铁锈味混着煤灰烟气,先一步扑了出来。
开门的是个六十上下的老人,身形矮壮,肩背微微塌着,乱蓬蓬的胡子遮住半截下巴。左眼浑浊,瞳仁上覆着一层白翳,像是早年被炉火燎坏了;可另一只眼却亮得很,隔着半开的门缝,把几个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看见陈伯,张口便骂:“陈老鬼——”
骂声才出口,他便瞥见车旁立着的周礼,剩下半句顿时卡在喉咙里。
再看见沈砚,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又是谁?”
沈砚:“……”
陈伯冷冷道:“少看脸。他是能叫你开炉的人。”
郑师傅嗤了一声:“就他?他是识得出铁色,还是辨得清火候?”
周礼开口:“郑师傅,我们今日来,是借炉、借人,也借您这门手艺。工钱照付,一文不少。”
郑师傅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周家小子,我是给你爹打过刀,但可不是把命卖给了周家。什么烂事都往我这儿塞?”
“不是烂事。”周礼道。
郑师傅问:“那是什么?”
周礼没接话,偏头看了沈砚一眼。
郑师傅等不到回话,鼻子里哼了一声,到底侧身让开了门。
几人跟着进去。方才扑出来的那股铁锈煤灰味,这会儿从四面围拢过来。
门里比外头更暗,炉火低伏,只剩一截暗红,幽幽映着满墙铁器——钳、锤、几柄未开刃的刀坯,一件挨着一件,寒光火影交错不断,在墙面与器身间缓缓游移。
郑师傅走在前头,绕过当中一座铁砧,到炉边一张旧木案前停下;案头搁着一盏油灯,昏黄一豆。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好的简图,铺在那张满是铁屑的木案上。
纸角盖住碎铁,灯火一晃,短铳的轮廓便在纸上显出来,线条冷硬,分毫毕现。
“试一支短铳。”他说。
郑师傅脸上的冷笑顿时收了。
他低头看图,只扫了两眼,脸色便沉下来,张口骂道:“哪个缺德玩意儿画的?药室开得这么深,嫌自己命长?火门还是偏的——真照这图打,第一响就得往祖宗牌位前面添人!”
沈砚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些。
手稳,眼毒。
这人可用。
陈伯瞥了沈砚一眼,脸上仍旧不见什么好颜色,眉梢却轻轻一挑,意思很明白——瞧见没有,老夫没找错人吧?
沈砚没理他,又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
昨夜太过仓促,火器先生留下的图纸太多,他只来得及匆匆看过一遍。诸般关节虽说都被他大致强记下来,回去后又连夜重校了一遍,但也不敢保证没有错漏。
他没有说自己改过哪里,只将那张纸推到郑师傅面前。
“若照着这一版呢?”
郑师傅接过来,嘴里仍在骂骂咧咧。可他看着看着,骂声便慢慢收住了。
作坊里一时只剩炉火噼啪,火光映在他那只尚好的右眼里,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再看沈砚时,脸上的轻慢已经没了。
“谁改的?”
沈砚面不改色,道:“按照原图反推的。”
“放屁。”郑师傅那只好眼一抬,冷冷道,“就是鲁班再世,光看图,也推不出来这个。得亲眼见过它炸膛,晓得先崩的是哪儿,死人伤在何处,才改得回来。”
沈砚沉默了一下。
话粗,倒不假。
火器先生大约见过太多次炸膛,也见过太多因此丧命的人,才会把每一步都写到那样细。赵怀安或许正是看懂了那些错处背后的凶险,才终于坐不住了。
周礼问:“能不能打?”
郑师傅没有立刻应声。
他捏着图纸,在炉前来回踱了两圈,扬声叫来两个中年匠人。三人围在木案边低声核验,从铳管长短、药室深浅,到火门偏正、尾塞松紧,一项一项往下拆,连锻后冷却该压到几分火候,都拿手势反复比划了几遍。
炉膛里的煤渣不时爆开,热浪贴着木案,将上面的纸角烘得微微卷起。
最后,郑师傅把图往案上一压:“能打小件,不能一上来就打整支。”
沈砚点头:“先打小件。”
郑师傅斜眼睨他:“你还知道要先打小件?”
沈砚道:“不知道,所以来问师傅。”
这话说得诚恳,郑师傅却半点都没领情。
“少哄我。”他把图纸往案上一拍,“要做也成,先说三条。第一,火药归我配,外头的人不许沾手;第二,锻管至少三日,火候急不得;第三,试射时都给我站远些,真炸死人,别往我头上算。”
周礼道:“今日能做什么?”
“今日?”郑师傅眼睛一瞪,“炉子都还没吃透火,你们就想一步登天?”
沈砚问:“不打整支。先打一截小样,只验药室深浅和火门偏正,可行吗?”
郑师傅张口便要骂,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郑师傅重新打量起沈砚。
这一回,他看得比方才仔细多了。眼前这年轻人脸色苍白,肩上还带着伤,分明一副没沾过炉灰的少爷模样,可开口闭口,却都点在门道上。
半晌,郑师傅问:“你是哪家的后生?”
沈砚道:“沈家。”
郑师傅皱眉:“哪个沈家?说清楚些。”
陈伯在旁冷笑:“满京师提一个姓就能叫人猜着的沈家,还能有几个?”
“我又不是官场里混饭吃的,我怎么——”郑师傅话到一半,忽然顿住,“宣平伯府那个沈家?”
沈砚道:“正是。”
郑师傅愣了愣,神情古怪起来,转头看向陈伯:“……那个沈家,什么时候养得出这样的人物了?”
陈伯面无表情:“祖坟冒青烟吧。”
沈砚:“……”
周礼立在一旁,神色不动,仿佛半个字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