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师傅嘴上不饶人,手底下却半点不慢。
能在这种时局里活下来的老匠,嘴上如何另说,手下多半都是真功夫,少有拖泥带水的。他转身吩咐两个徒弟开炉、取料、挑管坯,又叫陈伯去验那块旧铁。作坊里很快响起铁钳碰撞和风箱起落的声音,炉膛里的火从暗红烧到明红,一层层亮起来,映得满案铁屑都泛起光。
沈砚坐在案边,将火器先生留下的工艺记录拆成几段。没谈什么后世奇技,也没故作高深,只说哪里还得再校,哪里须得暂缓,哪里不能急着合上,哪里须得先单独试过。
他们眼下要的不是一支真能上阵杀敌的短铳,而是一件足以验明真伪的样品。
沈砚能指出和简要修改的,也只是图上那三处错:药室过深,火门偏移,锻管淬火的火候。至于铁料怎么挑,炉火该压到几成,锤下去多少遍才算到位,他大致明白其中道理,却没有那份手上功夫。
那是郑师傅的活,旁人替不了。
周礼站在门口,替他们挡着外头的人,也顺便听沈砚如何把那些不属于此世的知识,一点一点拆成这时代能听懂的话。
周礼立在门边,听着听着,视线便不由得落到沈砚身上。
他不仅会讲,还很会藏。
沈砚并没有把火器先生那一整套工艺全数摊开:郑师傅只得着眼前这件样品该怎么下手,两个徒弟更只得着自己手上那一步——一人一截,谁都够用,谁也拼不回全貌。
再者,知道得越少,破绽越少,日后真有人追查,也越难顺藤摸瓜,牵连其他。
案边,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愈发衬得面色苍白,他不时便要按一按左肩周围,显见身上并不舒服。可他开口时,却依旧条理清晰,不疾不徐。药室如何校准,火门往回收几分,冷却的时辰掐在哪一刻——许多问题他都答不上来,却总能引着旁人自己找到解法。
这路数,同自己在司里办案时几乎如出一辙。
周礼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刀柄,没有出声。
沈砚似有所觉,抬头看他:“百户?”
周礼神色如常:“没事。”顿了顿,又道:“你继续编。”
沈砚:“……”
郑师傅一直忙到二更,才终于敲出第一截短管样品。
那东西还算不得真正的手铳,只是拿来验药室、火门和铳管承压的小件。外形粗陋,管壁上留着一层层锤痕,握在手里却颇有分量,冷铁压在掌心,已有了几分凶器的模样。
第一回试火,药装得极少。
郑师傅亲自封口,又拿铁箍将短管牢牢缚在作坊后院的木架上,另扯出一截长引线。众人退到土墙后,只留那截黑沉沉的铁管对着空地。
沈砚盯着雪地里那截短管,头一回心里有些没底。
火器先生留下的那串尺寸,他都记得。可记得,不等于记得对。差一分,废的是手;差一寸,赔上的就是命。
周礼原本站在他身侧。临点火前,忽然伸手按住他未伤的右肩,将人往土墙后带了半步。
沈砚低声道:“我站得住。”
“我知道。”
话音落下,沈砚肩上那只手不仅没有松,还又将他往墙后带了半步。
力道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隔着那件半旧外袍,掌心沉沉压在肩上,沈砚这才发觉,周礼不知何时已侧身站在他前面半步,半边身子挡在他和院中那截短管之间。
郑师傅站在远处,用长杆挑着火折子点燃引线。
火星一亮,引线贴着雪地嘶嘶往前烧去。
短管猛地一震,余劲贴着地面滚开,土墙后积年的浮灰扑簌簌落了一层,院中雪泥被气浪掀开一圈,露出底下暗色的冻土。
众人屏息等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动。
还是郑师傅先低骂一声,提着铁钳上前,将那截短管小样从木架上夹下来,翻来覆去地查看。沈砚也要过去,肩头刚一动,便又被周礼按回了土墙后。
周礼在旁看着,沈砚无法,只得留在土墙后,听着院中铁钳拨弄短管的细响。
片刻之后,那边传来郑师傅粗哑的声音:“没裂!”
院内几人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同时落了下去。
第二回,郑师傅加重了药量。
短管一震,响声沉闷,十分绵长,一波一波从地底翻上来似的,土墙也跟着颤了一颤。众人等了片刻,郑师傅才上前用铁钳夹起那截短管小样。
管身仍未开裂,只在火门边缘留下了一点浅浅灼痕。
郑师傅那只眼里慢慢聚起了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成。算这破图有点良心,没糟践东西。”
第三回,药量已近正常。
点火之前,周礼让所有人又往后退了几步。郑师傅这一次也没托大,亲自把短管、木架和引线都查了两遍,才抬手示意徒弟点火。
火光一闪。
砰——
这一声比之前两次沉得多,闷锤似的砸进后院,院外那条老黄狗从枯草堆里惊醒,蹿了老高,扯着嗓子狂吠起来。
烟气散开后,郑师傅第一个冲上前,用铁钳夹起短管翻看。
没裂。
火门没崩,管身没开,尾塞也完好无损。
作坊里静了一瞬,随即众人才算是把吊在喉间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郑师傅蹲在地上,拿铁钳夹着那截短管小样,看了许久。
这一回,他没有再骂,也没再说风凉话。他摸了摸冷却后的铳管,又细看火门四周的灼痕。炉火映在他余下的那只好眼里,久久未熄。
半晌,他道:“可以做整支。”
沈砚闭了闭眼。
他没记错。
肩头那阵钝痛,竟奇异地缓和了许多。
火器先生留下的,赵怀安用命护住的,陈伯和许多旧人仍记得、也仍愿意往前走的那条路,还没有断。
至少,不算死路。
接下来的三日,沈砚被周礼强行按回家中养伤,陈伯和郑师傅留在西郊作坊,赶制那支完整的小型手铳。
说是养伤,沈砚却仍每日去半日。虽说来回都是坐车,可脸色却是一日比一日差。张婆看在眼里,又气又急,说也说不听,骂又舍不得。每回见沈砚进门,她都要背过身去,悄悄抹一回眼泪。
韩平奉命守门,也实在看不下去,只得劝道:“小旗,百户说了,你若再把伤口折腾裂了,他就把你绑在床上。”
沈砚抬眼:“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