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平想了想:“原话比这难听。”
沈砚啧啧点头:“那确实像他。”
第四日,手铳成了。
城郊试射,选在一处废弃土坡后。那地方四下没有人家,离官道也远,纵有响动,也会被荒坡和风声吞去。周礼只带了陆兴、韩平,陈伯则带着郑师傅和两个徒弟,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风势不大,只偶尔掠过荒坡,卷起几缕浮尘——倒是个正宜试射的天气。
土坡前立了三块木靶,远近不一,靶后又堆了厚土,用来拦那些失了准头的铅子。
郑师傅抱着那支新铳,脸色十分复杂。看得出他对这东西宝贝得紧,脸上却又带了点难以掩饰的晦气,像是捧着个亲手供出来的祖宗,又像抱着个随时会翻脸的瘟神。
“先说好,”他道,“这东西今日若炸了,我往后见着你们就绕路走。”
陈伯道:“炸了你还能走?”
郑师傅立刻骂道:“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沈砚看着那支手铳。
它比他在后世史料里见过的明军火器短小些。因是赶工试制,通身称不上精美,甚至略显粗重,铳身上还留着未及细磨的锤痕。可药室深浅、火门偏正、铳管厚薄,连木托配重,都是照着修回来的工艺,一寸一寸校过的。
它没有花纹,毫无矫饰,沉沉压在郑师傅臂弯里,外观冷硬且朴素。
——却开始真正像是一件能在生死关头派上用场,甚至救国强军的利器。
第一射由郑师傅亲自来。
他年纪虽大,手却稳得惊人。装药,纳铅子,压实,定靶,引火,每一步都慢,却没有半分迟疑。
砰——
手铳一震,炸响在荒坡后荡开。木靶猛地一颤,靶面偏右处多出一个干净孔洞,碎屑四溅。
众人上前查看,靶后冻土里嵌着一枚变形的铅子,尚带余温。
韩平低声道:“比军中那些鸟铳稳。”
郑师傅没答。
他只盯着那个靶孔,许久都没有挪眼。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确信,差点毁去的薄薄几张图纸上的那些线条,淬过火、铸过铁,竟真能成器。
硝烟一股股散开,混着雪气和铁腥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第二射,第三射,第四射。
每一射都有偏差,却都在可控之内。
没有炸膛,没有哑火,也没有失准太远。铅子一次次打进木靶,震得木屑四下飞溅,靶后的厚土里渐渐多出几处深浅不一的铅痕。
到第五射时,郑师傅已经不骂了。
他只是沉默地重新装药,沉默地压实,沉默地点火,再沉默地看向靶心。
最后一响落下,铅子穿过近靶,深深嵌进后方土坡。
陈伯站在旁边,久久没有言语。
风从荒坡上吹过,细雪贴着地面卷起,混着未散的硝烟,掠过众人脚边。他偏过头去,像是被风雪迷了眼。
周礼的目光落在那排木靶上,脸上依旧看不出多少波澜,只是沉默地站着,半晌未曾开口。
他并不精通药室、火门、锻管这些火器知识的细枝末节。可他懂军械,懂杀人,也懂一件东西若能反复铸造、反复击发,仍不炸膛、不哑火、不失准,意味着什么。
神机营初立时,神铳列阵,火炮开道,也曾随驾北征,压过漠北骑兵的锋芒。那时的火器不是锁在库里吃灰的铁疙瘩,而是能破阵、能守城,能在死人堆里替兵卒挣出一条活路的利器。
可到了如今,库中利炮受潮生锈,火药结块,铳管堵塞,拨下去的操练银一年比一年多,真正会装药、肯操炮、敢临阵点火的人却一年比一年少。亲军诸卫也好,京畿三营也罢,名册上人头齐整,兵到用时,能披甲出阵的却寥寥无几,余下多是挂名吃饷的膏粱子弟。
沈砚修回的,不只是一支火器。
郑师傅终于放下手铳,走到沈砚面前。
他再看这个年轻人时,眼神已与初见时全然不同。那里面有惊疑,有敬畏,也有老匠人看见难得一见的良器时,怎么也压不住的热切。
“这三处若不改,必炸。”郑师傅道,“改回来以后,能连试五发不裂,就不是碰巧。”
沈砚道:“是图好,也是师傅手好。”
郑师傅没接这句客套,只盯着他:“公子这套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
众人霎时安静下来。
陈伯抬眼看向沈砚。陆兴和韩平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他身上。
周礼站在半步之外,没有出声。他没有再替沈砚遮掩,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不似逼问,却也不容含混——他也在等沈砚作答。
沈砚看着土坡前那几块被打穿的木靶,又看向郑师傅手里那支新铳。
火器先生留下的,从来不只是一张图。
是一桩等了十年的冤案。
也是工艺,是错处,是一条被人用血和火试出来的路。
沈砚沉默片刻,道:“不是我学来的。”
郑师傅皱眉。
沈砚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闪躲:“是前人留下的。”
郑师傅一时无言。
少顷,周礼走上前,从郑师傅手里接过那支尚带余温的新铳,转身递到沈砚手边:“收好。”
只两个字,便把众人尚未出口的追问都拦在了外头。
“往后,不许再当着外人试。”顿了顿,他又道,“走了,回去。”
沈砚垂眼接过手铳。铳管的余温隔着掌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方才那几声火响,仍在骨头里留着余震。
再抬眼时,周礼已经转身走在前头,仍是半步。
风卷着试射场的细雪,扑了他一肩。周礼走在前头,背影冷峻,正好将迎面的寒风挡了大半。
也挡住了旁人的目光。
沈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