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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5章 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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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坡后硝烟未散,裹着寒气压下。荒坡尽头残光将尽,试射的响动散去,四野归于寂寂。

“十年前他就说过,大明缺的不是铁矿,不是火药,也不是肯做事的人。

”陈伯将那张写满字的试射记录折好收进怀里,低声道:“我们都嫌他啰嗦。打铁烧炉配药,哪样不是师父守着炉边带出来的?可他偏说不成,错出在哪、怎么验,都得落到纸上。”

郑师傅握着小铳的手紧了紧,骂了一句:“那帮挨千刀的。”

没人问他骂谁,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陈伯把记录揣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点了点已经走远了的周沈二人:“回吧。”

作坊内,刚抬回来的木靶放在案上,靶上数处弹孔清清楚楚,木屑翻起,焦痕未散。沈砚将手上的火铳放到木靶旁边。

周礼站在沈砚半步之外,目光扫过小铳,而后停在了他的侧脸上。

他唇色很淡,左肩下方的衣料里洇出一小块暗色,起初被玄色外袍压着,细看才辨得出是血。伤口大约又裂了。他自己却似乎浑然未觉,视线仍停在木靶上,按着图纸的那只手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肩背微不可察地发着颤。

周礼盯着那处洇开的血色看了两眼,没说话,往他身侧逼近半步。玄色衣摆一垂,几乎贴上沈砚的衣角。

一个十八岁的庶子,即便是公侯门第,头一回撞见这种场面,也该惊喜、惶恐,或者至少有些少年人的失态。

可沈砚没有。

他太平静了。

周礼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指节无声叩过刀柄。

“东西能成。”郑师傅拿起小铳,指节叩了叩铳管,“可要再做第二支、第三支,就得有好料、足料。好铁、好炭、好火药,差一分都不成。”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眼风往周礼那边一扫。

“还有,这东西不能交给兵部那帮老爷。”他冷笑一声,“他们看不懂,不感兴趣,更守不住。”

沈砚道:“暂时不能交到兵部手里。”

众人看向他。

“现在交出去,只有两个下场。”沈砚道,“要么被人参一本私造军器;要么被人从中作梗,照着那张改坏的旧图重造。到时火器炸膛,旁人只会说当年的图纸本就有错——这桩案子,便不用想着再翻了。”

郑师傅皱眉:“那就先按住。铳收起来,图也收起来,谁来问都没有?”

“藏不住。”沈砚道,“试射的响动或许能瞒过一时,可取料、运炭、借炉、匠户往来,处处都会留下痕迹。对方但凡盯得紧些,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在西郊做过什么。”

周礼道:“所以?”

“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做成了什么。”沈砚说到这里,声音微顿,不自然的动了动肩膀。

周礼的目光掠过他左肩那处暗色,没有打断,只等沈砚继续说下去。

“与其等着他们猜,不如叫他们猜错方向。”沈砚把后半句续上,语速比前半句快了几分,“火铳可以藏,也可以装作哑、炸了。只要他们以为我们只做出了一支勉强能响的东西,准头平平,时灵时不灵的,他们便只会盯着这件器物,不会立刻盯上背后的制法。”

“只一支火铳,成不了什么事。”郑师傅忽然插了一句。

“如果能让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都不炸,就能成事。”沈砚道。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匡扶天下,也不觉得几张图纸便能扭转大明百年弊政、朝局将倾的命数。

可有人蒙冤,他不能装聋作哑;这套火器制法若当真能让后来人少拿性命试错,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它再被党争吞没。

郑师傅沉默片刻,到底没再争。他弯腰从炉边挑出两截铁管,又照着裂口补了一锤,敲平了之前一次试射炸膛后翻卷的毛边。

周礼问:“对外怎么报?”

沈砚道:“赵怀安案中查得旧图一份,疑遭人篡改。北镇抚司请旧匠开炉验看,证实此图若照样复造,确有炸膛之险。至于修回之后的成果,暂不入公文,只留一份试射记录。”

韩平低声道:“这等于把功劳全压下去了。”

“眼下争功,与送命无异。”

陆兴却皱眉道:“可这么一压,日后若有人反咬一口,咱们手里连一纸能自证清白的文书都没有。”

沈砚没有说话。

陆兴这句话,正戳在要害上。此事一旦压下去,便是自断退路,往后若有差池,谁都没有回头路可走。

周礼沉默片刻,道:“记录分作两份。实录由沈砚保管;副卷里留一份摘录,只写旧图有误、试验有炸膛之险,备人查验。”

而后,他看向陆兴:“日后若有人翻旧账,叫他们来找我。”

沈砚知道他在等什么。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已经到了舌尖,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攥了一下袖角,很快松开。

周礼看了他片刻,终于移开眼:“按你说的办。”

话一落,便等于定了。郑师傅把小铳拆成可拆的几件,分开包好;其余零件并那两截做了假的废管,塞进旧麻袋,搁到他炉边——他本是火器营除籍的旧人,手里搁点残铁,比空着手更不惹眼。陈伯把那份试射记录贴身收起,脸色沉得厉害。

沈砚将旧图三处改动与修正依据另誊成一份简录,又写了一份语焉不详的试验札记,预备夹进赵怀安案副卷。写罢,他将那份简录递到周礼面前,道:“请百户过目。”

周礼伸手,像是要接——指尖擦过纸角,也擦过沈砚的手背——他顿了一顿,却没有将纸拿走,只用指腹抵住那张纸,重新推了回去,道:“你写的东西,你自己收。”

沈砚一怔。

“这些东西,落在旁人手里,是把柄。”周礼转身出了门,去看院旁拴着的马,语气仍旧平淡从容,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留在你手里,才是证据。”

那份记录还攥在沈砚掌心。他垂眼看了片刻,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纸边。纸边墨痕未干,触手微潮。

待他再抬眼时,周礼已经出了门,正俯身去解马缰,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忽然生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样一个人,若死在四年后的京师,实在可惜。

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司。沈砚看了一眼,正要上前帮忙。左臂才将将抬起,周礼已经回过身来,伸手按住他的小臂,把他的手压了回去。

“歇着。”

沈砚道:“不碍事。”

“歇着。”周礼话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留下。等收拾停当,天已经擦黑。

陆兴、韩平押着东西先从官道回城,他则带着沈砚折进城外一条小路。那条路背风,行人也少,正好避开官道上的眼睛。

天色已经暗了,远处城墙被雪光映出一线冷灰,天地间空茫茫一片。小路上只剩他们两人。

沈砚走得慢,周礼便也走得慢,没有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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