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岗下,周礼忽然开口:“我查过你。”
沈砚脚步随之一顿。
这一天迟早会来——从入司第二日,周礼验看他指端时起,沈砚便知道。只是他原以为,周礼会挑在北镇抚司某间值房里问,或等案卷摊开、旁证齐备,万无一失的时候再问。
谁知周礼偏偏选在试制成功之后,选在这里。
——四下无人,无遮无挡,连一堵可供退避的墙都没有。
沈砚道:“百户查到了什么?”
周礼道:“沈家庶子,生母早亡,自小养在外院。十五岁那年偷看族兄读书,被嫡母以烛火烫过右手,此后三年几乎不肯碰笔。去年入锦衣卫,也是沈家硬塞进来的。”
他看着沈砚:“这样一个人,识字尚可,却不该通晓案牍;见过刀兵,却该不懂得火器。”
沈砚没接话。
周礼向前逼近一步。
“不止如此。”他道,“入司第二日,这样一个人,可以快速从现场痕迹里看出赵怀安不是死于意外。”
沈砚仍旧沉默,却也仍旧没有退。
周礼又往前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隔。
“第三日,夜里跟踪罗秉文。”周礼声音微沉,终于不似方才那样平稳,“左肩中弩,血流了一路,还能引着追兵绕过半座京城,硬生生撑到我赶到。”
最后一步,周礼停在他面前,几乎挡住了沈砚眼前所有视野。
“这几日,又能把一份被人动过手脚的火器图纸,逐一修回原样。”
沈砚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终于对上。
雪光冷白,映得周礼眼底一片清明。沈砚避无可避——眼前这个人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他只是在等自己亲口承认。
“你觉得,”周礼盯着他,一字一顿,“沈家那个庶子,能从哪里学会这些?”
“人是会变的。”沈砚道,“生死线上走过一遭,总要开点窍。”
这话明显站不住脚,可有些谎话,他不打算编得滴水不漏,至少他想让周礼明白,他并没有打算真拿这句话糊弄过去。
果然,周礼冷笑了一声:“开点窍?”
风从两人之间穿了过去。
沈砚忽然扯了扯嘴角。
周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目光太沉、太深,也太锐利,几乎像是要剥开这副皮囊,看见里头那个非是属于此间人世的灵魂。
“你在笑什么?”
沈砚道:“我在想怎么编。”
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横亘在彼此之间,如同一泓深潭——彼岸灯火隐约可见,水面却沉静幽深,两个人站在岸边,周礼先迈出了那一步,沈砚仍站在原处,还没想好该不该回应。
但或许,先迈出的那一步是他——从他在周礼面前不再刻意遮掩开始,从他明知会露出破绽,却仍旧把线索一次次递到周礼手里开始。
周礼看了他一会儿,道:“不必编了。”
“我今日不问你从哪来,也不问你到底是谁。”他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你不想说,问了也只是多听一句假话。”
沈砚应了声“嗯”。
周礼退开两步,转过身,背对着他,微微向后侧过头,尖峭的下颌骨相分明:“沈砚。”
“在。”
“你站在哪一边?”
这一问没有问他的来处,也没有问他究竟是谁,却比他问过自己的所有问题都更难回答。
风恰在此时停了。雪花无声落下,天地间,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沈砚看见周礼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却迟迟未发的弓——他也在赌。
大明注定倾塌,理性指向胜者。
脚下这个地方四年后会是什么光景,会是谁站在这里,他心知肚明。
他应该选择明哲保身。
他应该袖手旁观,在京师安安稳稳混一份俸禄,熬到清军入关。到那时,前朝旧吏摇身一变,未必不能在新朝里谋个体面位置。
他应该给周礼一个更加聪明、更加体面、更加安全的回答——“站在大明这边”,“站在北镇抚司这边”或者“站在公道这边”——这些都比站在一个人身边更加安全、更加无可指摘。
可他偏偏想选最不该选的那一条路。
沈砚抬手按了按左肩。这伤麻烦得很,动一下就要裂给他看,好了坏坏了好,今天下午动了没两下便又裂过一次,不过这会儿应当已经凝上了,又痒又疼。
——如果是周礼的话,他想要试一试。
大言不惭地说一句,三百余年光阴,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他尚且能一步跨过,生死又有何妨?
赌了。
“周百户站在哪边,”沈砚道,“眼下我便站在哪边。”
周礼回过头。
“我与百户,站在一边。”
“好,我记着了,这是你说的。”
“若有一日你站到我对面,”周礼道,“我亲手拿你。”
沈砚一笑:“拭目以待。”
风声骤然拔高,卷起雪浪,再次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二人目光相接,隔着风雪,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