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周沈二人返回北镇抚司时,檐外只剩沉沉夜色。
后堂廊下灯火通明,门帘一抬,风便从檐下灌进屋内,灯焰跟着一偏。
满屋子药味和纸墨味,也盖不住诏狱里返上来的血腥气。
撑了一路,沈砚肩上的伤又裂开了。
血渗得不多,却总止不住。
周礼没给他回家的机会,径直把人带进后堂值房。韩平先一步叫来医士,拆下旧布,清过血口,又重新敷药包扎。沈砚坐在椅上,任医士处置。额角细汗一层层沁出来,他却连眉眼都没动,只在烧过的小刀剔过伤口边缘时,指节蓦地收紧,又很快松开。
周礼站在一旁,没催,没安慰,就是静静看着。
周礼越是不说话,医士越是被看得背后发紧。一包扎妥当,便低声嘱咐道:“这伤不能再裂了,再有两回,左臂恐要留下毛病。小旗还想使刀,十日内便别再折腾。”
沈砚把袖口拢回去:“多谢。”
医士看了周礼一眼,把后半句嘱咐吞回去,提着药箱轻手轻脚地退下。
医士提着药箱退远,门帘落下,房里便只剩了周礼和沈砚。
周礼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十日之内,不许再妄动,听见没有?”
沈砚垂眼端茶,指尖被杯壁烫得一蜷:“听见了。”
“你向来都听得见,”周礼目带谴责,“只是未必肯照做。”
“百户心中已有定论,又何必问我。”
周礼沉了沉下巴。
沈砚乖巧低头喝茶,没再继续招他。
沈砚不是不知道疼,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体是个什么情况。可是火器、赵怀安、罗秉文、温党旧人——每一条线都绷在眼前,无论哪一条松懈下来,都有可能前功尽弃。只要他们慢上一步,对方便有可能能重新把局面搅浑。
周礼坐回案后,将取舍过后的试射记录摘要、语焉不详的试验札记、赵怀安信件残页与罗家后巷残纸依次铺在案上。
“明日一早,随我去见镇抚。”
沈砚眸光微动。
周礼在北镇抚司虽有职权,却到底不过一名百户。十年前工部火器旧案若要重启,绝非周礼一人便能拍板。更何况,此案牵涉兵部、工部,也绕不开温党和锦衣卫。没有上官首肯,周礼越往下查,越容易落人口实,被扣上擅动旧案、搅乱部院的罪名。
沈砚道:“镇抚会准么?”
周礼道:“所以要让他不能不准。”
沈砚的视线落在案上,那份试射记录正压在灯下。
周礼道:“你既要拿试射结果作筹码,明日便亲口说清楚。”
沈砚一顿:“我说?”
“这东西如何起死回生,没人比你清楚。”
沈砚看了他一眼:“百户不怕我把不该说的也说出去?”
“我在旁边。”周礼道,“你若说多了,我自然有法子让你停下。”
他说得理直气壮,沈砚噎了一下,竟没能回嘴。
翌日清晨,北镇抚司后堂大门紧闭。
镇抚使蒋衡端坐上首。
蒋衡年近五十,身量不高,病容沉沉,眼睑半垂,看人时总像带着几分倦意。可沈砚很清楚,这个位置上的人,越不锋芒毕露,越难应付。北镇抚司这种地方,能坐到镇抚位置的,若真是庸碌之辈,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蒋衡身侧还立着一人,正是马腾。
马总旗的视线从周礼身上掠过,又落到沈砚这里,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一个新来的小旗,竟能跟着周礼进这等堂议。
周礼上前见礼,将案卷奉到蒋衡案前。
蒋衡翻过赵怀安案,再看罗家残纸,末了拿起那份试验札记和试射记录。他看得很慢,屋里一时无人出声。他的指尖停在那一页上——“旧图三处被改,照图试制必炸”。片刻后,蒋衡抬眼。
“谁验的?”
周礼道:“西郊铁器师傅,姓郑。昔年火器局军匠,手艺可靠。”
“那图,是谁改回来的?”
话音落下,连马腾都没立刻接声。
周礼的目光落到沈砚身上,声音平稳:“沈砚。”
蒋衡这才抬眼,正正看向沈砚。
那眼神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相反,甚至称得上平和,可沈砚被他看着,却有种被人从头到脚审量过的感觉。
沈砚上前半步,低头行礼。
蒋衡没急着问他案子,反而问道:“入司几日?”
沈砚垂首道:“回镇抚,五日。”
马腾扯了扯嘴角:“入司五日,便敢驳兵部右堂火器图稿,沈小旗好胆色。”
沈砚道:“卑职不是凭空修改,只是在已有疑处上勘误。”
蒋衡看着他:“说下去。”
“凭空修改无异重画,卑职不敢,也没这个能耐;可若只是验看哪处有异,便有迹可循。”沈砚道,“赵主事死前已经察觉右堂旧图与先生旧稿不合,卑职不过循着这图稿逐一复验。”
这话乍听是在自谦,实则把“会修火器”这一层轻轻揭了过去。
蒋衡自然听得出来,却没戳破,只淡淡道:“说。”
沈砚遂将药室过深、火门偏移、锻管急冷三处逐条陈明。他避开后世术语,也不谈所谓威力,只说照图试制为何必炸。三处错漏各不相连,却都动在要害上,不像虫蛀、潮损或誊抄之误,更像有人熟知工序,专门挑了最致命的地方下手。
蒋衡听罢,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这么说,你们要重启十年前工部小吏那桩旧案?”
周礼道:“不是重启旧案,是复核赵怀安案。”
蒋衡眼皮一抬,目光落到周礼身上。
周礼道:“赵怀安死前碰过右堂旧图。图被人动过,照图必炸。人死了,图也有问题,这案子便不能按照意外草草了结。”
蒋衡慢慢道:“兵部、工部、前内阁元辅,还有北镇抚司当年经办此案之人的人命。周礼,你这是嫌京师还不够乱?”
周礼道:“不是属下想要重启,镇抚,它已经摆到眼前了。”
马腾皱眉:“周百户说得轻巧。赵怀安死了,罗秉文跑了,案上只剩几片烧残的纸和一份来历不明的图。一旦闹到兵部,对方反咬北镇抚司私动军器,谁来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