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忽然开口:“此事未必一上来就要惊动兵部。”
马腾冷眼扫来:“此处何时轮到你一个小旗插话?”
周礼眼风一转,落到马腾身上。
马腾余下的话卡在喉间。
蒋衡倒没有动怒,只淡淡道:“让他说。”
沈砚道:“赵怀安案,是兵部请北镇抚司会勘在先。如今右堂旧年图稿被人改动,试射又证实按图必炸,先按此案复核传人问话,名正言顺。至于十年前旧案和火器先生,一字不提便是。”
蒋衡抬眼看他:“你说传人问话,真正想传的是罗秉文吧?”
沈砚没有否认。
蒋衡道:“罗秉文已经逃了。查一个逃了的人,还有什么用?”
“正因他逃了,才更该查。”沈砚道,“他若清白,何必逃走?他若有罪,右堂旧图便不可能只经过他一人之手。镇抚不必此刻惊动六部,只要准周百户拿罗秉文、扣右堂旧册、复验赵怀安遗物。先把活口攥在手里,其余的大可从长计议。”
蒋衡看了他片刻:“若是没有活口呢?”
沈砚静了一息:“活人既然开不了口,那便看看死人都留下了什么。”
这话落下,堂屋里好一会儿无人作声。
蒋衡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声:“倒有几分我们北镇抚司的样子。”
这句话像夸,又不像夸;像敲打,却也没有露出半分不悦。
沈砚垂眼,不轻不重道:“卑职本就是。”
蒋衡指尖压住试射记录,忽然问:“火器成了?”
周礼没有立刻开口。
沈砚道:“旧图有误,照图试制必炸,已经验过。此番改回之后,只来得及做了小件验看,尚不足称其‘已成’。”
这话没有说满,是昨夜周礼与他一同定好的。
蒋衡看了他良久,忽然道:“你们一个两个,倒都学会在我跟前藏话了。”
周礼面不改色:“为镇抚省心。”
马腾眼角微微一抽。
蒋衡被这话气笑了,摆了摆手:“行了。罗秉文发海捕文书,城门盘查。赵怀安案重开复核,右堂旧图相关旧册先行封存。周礼主办,马腾协办。”
马腾脸色一沉,却不敢再驳,只能拱手应下。
蒋衡又看向沈砚:“至于你,伤未养好,便少往前凑。北镇抚司不缺死人。”
沈砚敛袖行礼:“卑职谨记。”
“行,我也记下你了。不过,”蒋衡道,“被我记下的人,通常活不长久。”
“……”
沈砚忽然觉得,北镇抚司上下一脉相承,说话都不大中听。
重开复核的命令一下,北镇抚司上下便迅速动了起来。
罗秉文的画像送往各处城门,右堂旧图相关册页调取封存,赵怀安案卷也从“意外”改入复核。兵部那边果然坐不住,派来的人在前堂磨了半个时辰。蒋衡连茶都没让人续,只一句:“人是你们请北镇抚司查的。”便把人打发了回去。
午后,顾慎的折子果然递了上去。
折中直指兵部武库积弊,辞锋甚利,不多时便传得朝中皆闻。温党余势原是想借顾慎之手搅乱局面,沈砚与周礼便借势而行,拿赵怀安案作名目,先扣下右堂旧册。温党想要借刀杀人,只是如今他们恐怕也不知道,刀柄会落到谁人手中,刀口又会割向何处了。
申时,罗秉文被人从西城拿住。
人不是在城外拿住的,也不是在什么隐秘据点,而是在西城一家书铺后院。
后院廊下没点灯,日光从檐外斜落,案上一方旧砚压着纸角,墨迹未干,气味清苦。锦衣卫冲进后院时,他穿着旧儒衫,手里还握着笔,端坐廊下,抄完最后一行字——像是个寻常的落魄书生。
罗秉文被按住时,脸上连一丝惊慌也没有,像是等这一日已经等了许久。
罗秉文被押回司里时,沈砚正坐在值房里,案上摊着赵怀安的遗物清单。
罗秉文被押过值房门外时,脚步一顿。
门扇半掩,灯光从里头漏出来,正照见罗秉文投过来的目光。
罗秉文仍是那副温吞文吏的模样,左眉边那颗痣黯淡的隐没在阴影里。他看见沈砚,轻轻颔首,礼数周全,仿佛昨日夜访时送客再现。
沈砚看了他片刻,将清单搁回案上。
周礼自外头进来,看了他一眼:“想跟去听审?”
沈砚看向他:“我若说想,便能去吗?”
“不能。”
“既不准,百户问我做什么?”
“看你是不是打算再把自己折腾进医士手里。”
沈砚一时没能接上话。
周礼到底没有给他进诏狱的机会。
周礼不让他去,并非是不信他,而是罗秉文身上那点说不清的古怪。此人既能从温党所在的废宅里悄无声息地脱身,却又在书铺后院安然被捕。他不像亡命之人,更像一枚早被摆到案上的弃子,只等北镇抚司伸手。
沈砚没争,回值房等。
这一等,便等到夜深。
周礼前后进了诏狱两回,每回来,身上的冷意都更重一分。罗秉文把无关紧要的都认了,却把能要命的全精准地避开了。闻到最后,没有一句能真正定他的罪——他承认自己经手过右堂旧图,承认赵怀安近日查看过旧图,承认三日前去过顾慎府上。再往深里问,改图不认,杀人不认,温党旧令也不认。
问及火器先生,他便沉默。
问及梁小旗,他仍是沉默。
问及罗家后巷灰中的残纸,他只道有人嫁祸。
所有话都像提前排练过,滴水不漏。
将近子时,诏狱方向忽然有人疾步来报。
罗秉文暴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