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赶到诏狱时,罗秉文尸身尚温。
囚室阴冷,墙根渗水,草席生霉,铁链浮锈。
灯火斜铺到地上,被铁栅切成几截浑黄。室内沤着陈年的血腥气,罗秉文歪在一角,衣袍齐整,镣铐未乱,口鼻却凝着一片暗红。
狱卒跪了一地,额头贴地,个个面无人色,大气也不敢出。
诏狱死人,不是稀罕事。可罗秉文不同。他才被押进来,头一轮审讯还没结束,人便在当夜断了气。
太巧了。
周礼蹲在尸身旁,脸色沉得厉害,只问了五个字:“入口之物呢?”
韩平道:“照百户先前吩咐,饭食一概未给,只给过一盏凉水。水还剩一半,验过,也让狱卒饮过,没有异样。”
“中间可有人出入?”
韩平道:“没有。两道锁都好好的,卑职一直守在外头,未见旁人靠近。”
沈砚停在囚室门外,隔着浑黄灯影看向罗秉文的脸。
那张脸平静得反常,仿佛死亡来时,他并不诧异。左眉那颗痣仍在,他双眼半睁,唇角微微下垂,那不像是个痛苦的表情,倒像临死前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却已经来不及开口了。
沈砚道:“毒是在入狱前下的?”
周礼道:“有可能。”
韩平低声道:“他被拿时还能行走应答,回司路上也无异样。若是早中毒,毒发偏偏卡在审讯之后,发作的时辰未免……太准了。”
沈砚垂眼望着罗秉文口鼻间那点暗沉的血迹,没有说话。
是的,太准了。
毒或许早已入腹,却偏在此时发作,分毫不差——有人早把他算进去了。或许他自以为尚有生机,或许他早知难逃一死,只是不知铡刀何时落下。
不过他如何想的,现在都不重要了。
周礼收回目光,站起身:“他身上的东西。”
跪在最前头的狱卒一抖,连忙将木盘呈了上来。
木盘里只摆着四样东西:手帕、铜钱、断笔,和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沈砚目光扫过手帕、铜钱、断笔,最终停在那张纸上。
纸页薄白如雪,通体素净,不见印记,更无一字一墨。这样的废纸,若是落在别处,谁也不会多瞧一眼。
可它偏偏出现在罗秉文的随身物件里。
周礼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头问:“怎么?”
沈砚没有解释,只伸手道:“给我看看。”
周礼将那张纸递了过去。
沈砚接过,指腹轻轻拂过纸面。
纸页冰凉,纤维细密,与罗宅后巷烧剩的小笺手感极像。他垂眼看去,纸面空无一字。
诏狱里灯火昏黄,潮气深重,在墙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远处铁链轻轻响了一声。
须臾,白纸上浮出一行墨黑。那字迹圆融如温玉,笔锋里却挟着霜意,冷淡又讥诮。
「第三个批:这桩小案,还不值得我搭上性命。」
沈砚气息一滞。
不等他细看,第二行字已从纸面下浮了出来:「后来者,你太急躁了。」
灯火在他眼前轻轻一晃。
若在往日,墨黑字迹显出三两行,他未必会有什么反应。可今夜伤重失血,才看两行,眼前便蒙上一片灰雾。黑字在纸上糊成一片,灯影晕开,连罗秉文半睁的眼,都像隔着一层浑浊雾气向他望了过来。
眼底一阵针扎似的疼,他指尖一软,纸页险些脱手,又被他生生扣住一角。
一只手倏然探了过来,扣住了他右腕——掌心温热,正扣在他脉门上,力道不重,却一时挣脱不得。
不过他本也没打算挣脱。
“沈砚。”周礼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声音极低。
沈砚闭眼缓了片刻,再睁开,灯影、铁栅、纸面方才一点点归回原样。浮出的那两行字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眼前只有干干净净的一张白纸。
周礼紧紧盯着他:“你看见什么了?”
四下静极了,连灯花爆开的轻响都显得刺耳。
韩平看不见,狱卒看不见,满诏狱的活人都看不见。只有沈砚知道,纸面之下,有个不在场的第三者刚刚开了口。
这一次,沈砚没有再把话题绕开。
他垂眼看着白纸,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他们二人听见。:“纸上有字。”
周礼眸色微沉,没有追问他为何能够看见,只低声道:“说。”
这是沈砚来到此世以来,第一次没有在周礼面前遮掩“观墨”一事。
“第三个批。”沈砚声音很轻,“这桩小案,还不值得我搭上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