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礼没有松手,指腹仍压在他的脉门上。
沈砚垂着眼,隔了片刻,道:“还有一句。”
“后来者,你太急躁了。”
纸页如旧——薄白如雪,通体素净,不见印记,更无一字一墨。
周礼听完,只看着他,没有追问“第三个批”,也没有追问“后来者”。他看着沈砚,直到沈砚严重散开的焦距一点点重新聚拢,才松开扣在他腕骨上的手。
“这张纸页单独封存。”周礼转头吩咐韩平,“不得再经第三人之手。”
罗秉文死后两日,北镇抚司风平浪静。
兵部右堂文库管事暴毙诏狱,按理应该有人追责。偏偏顾慎那道折子递上去后,京师上下正不得安宁,言官闻风而动,群起而攻之,纷纷咬住兵部武库积弊不放,竟一时无人注意到罗秉文之死。至于温党旧令与那本人偶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几片焦黑残纸压在案卷夹层里,提醒沈砚:死人未必安分,活人也未必由得自己。
那两行墨黑字迹内容,沈砚在诏狱里已经照实说了。可说出口是一回事,放下又是另一回事。真正叫他放不下的,也不是罗秉文的死,而是那一句——「后来者,你太急躁了」——这句话太“近”了。
第一夜,朱红字迹替他指了生路;如今墨黑字迹却好像就站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评价他太急躁。
这是提醒他别再往前,还是嫌他没有按照那人计划好的路走?沈砚一时难辨,只觉寒意入骨,远比此案本身更甚。
罗秉文尸身勘验,很快有了结果。
毒丸就藏在罗秉文齿间。仵作从后槽牙与牙龈之间剔出一枚已经裂开的小蜡丸,细如米粒,蜡衣薄得几乎透明。含在口中时不破,偏一遇冷,便会骤然裂开。
可那一夜,他们没有给罗秉文饭食,恰恰只给了凉水,而偏偏要命的,就是这口凉水。所以狱卒试饮无事,概因水中本就无毒。
所谓太准,准的不是杀人的时辰,而是那碗按照周礼吩咐,送到罗秉文面前的凉水。早晚之差,只在他何时咽下那一口。
沈砚听见这个结果,没觉得意外——他死在诏狱,却并不是在诏狱里才被杀的。
问题只在于,罗秉文自己知不知情。
若他知情,则温党操控人心手段之高超,远胜他在废宅中所听所见;若他不知情,则所谓“人偶之术”恐怕更是阴毒:棋子尚在局中,却已不知何时已成弃子。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周礼听完仵作禀报,只问了一句:“谁动过他的牙?”
仵作怔了怔:“这个……还得查。”
沈砚站在一旁,心里清楚:这条线未必能查到源头。罗秉文既然已经成了弃子,齿间那枚毒丸也是弃子的死法。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能查到的,多半也不会是真正下令的人。
可即便查不到,也得查。案子里有些路,明知走不通,也得亲自走到尽头看一眼,因为那个尽头本身,或许就是线索。
隔日,镇抚蒋衡传周礼入后堂议事。
后堂门关得严实,廊下炭火烧得不旺,窗纸被风顶得微微鼓起,又很快回落了下去。
屋里光线昏沉,几卷新拟的公文摊在案上。
这场议事,原本轮不到沈砚旁听。他肩伤未愈,左臂还吊在胸前,身份也不够——可赵怀安案走到这一步,几份关键札记和试射记录都绕不开他。蒋衡看过完整案卷之后,索性点名让他一并入内。
马腾也在。
他这几日脸色一直不大好看。罗秉文落网,旧案重启,顾慎弹劾兵部,几件事接连压下,周礼在镇抚面前愈发得用,就连新来的沈砚也屡屡出入后堂。马腾在北镇抚司熬了多年,最是厌恶这等半路得势之人。更何况,沈砚出身的沈家空有公侯门第,早无实权,而他自己也只是个不得宠的庶子,既无倚仗,也无根基。
这样的人入司几日,转眼便能进出后堂,不知怎的,还入了镇抚的眼,叫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蒋衡翻着那份公文,仍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开口却半点都不拖泥带水:“赵怀安案,对外以兵部右堂旧图遭人篡改、罗秉文畏罪自尽具报。至于十年前的工部旧案,另起密卷,暂不入明档。”
沈砚静静听着,面上不见波澜。
这结果自然算不得公道。赵怀安案没有这么简单,罗秉文的死也不能用“畏罪自尽”四字盖过。更要紧的是,温党余脉还藏在水下。
可有些东西,查得到,不等于说得出。明档是呈给朝堂看、给兵部看的,要的是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说法。密卷里,才是他们真正要查的东西。
周礼道:“罗秉文背后,还有人。”
蒋衡只“嗯”了一声,未置可否,转眼看向沈砚:“你怎么看?”
马腾目光立时一冷。
镇抚使在后堂议事时点名问一个小旗,还是入司不过数日的新丁,这已经不是寻常抬举可以解释了。
可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沈砚若答得浅了,是不知轻重;若答得深了,又难免锋芒太露。
沈砚顿了顿:“卑职以为,明档可结,密卷不能停。对方若以为明档一结,此案便止于罗秉文,便一定会回来补漏扫尾。顾慎、人偶册、右堂旧图,哪一处没处理干净,未来都有可能重新反咬回他们身上。”
蒋衡眼皮微抬,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说下去。”
沈砚道:“他们最怕的,不是罗秉文死,而是火器先生留下的东西,被坐实为真。”
听到这里,马腾下颌绷得死紧,脸上却不见火气。罕见地,他也没有驳斥沈砚,而是四平八稳地开了口:“镇抚,沈小旗所言,乍听并无不妥。只是小旗入司未久,此案牵涉良多,内阁、六部、京营皆在其中,其中水深水浅,只怕小旗未必尽知。”
这话听着公允,可底下的意思,在场几人用不着动脑子也听得出——一个来路不清的小旗,几日之间便被抬举到了这个位置,谁知道靠不靠得住。
沈砚道:“卑职只论案,不论人。”
蒋衡既没接马腾的话,也没接沈砚的话,转而看向周礼:“你递上来的那封举荐书,怎么写的?”
沈砚眼睫微动。
举荐书?什么举荐书?周礼何时写的?
周礼神色未变:“荐小旗沈砚升试百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