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樾合上病例,盯着杜澎开口道,“可能我说得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人们常说世间万物有其运行规律,日升日落、云卷云舒。每个人存在都有其意义与价值,与你所产生联结的人,你的存在对于他们就是特别的意义。你的亲人、朋友,你的存在对他们一定有着价值。”
杜澎哼笑一声,看似冰冷的话语中夹杂着几分伤感,“他们但凡知道我是这个样子,一定恨不得我消失才好。”
洛樾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合情合理的回答,因为他知道杜澎说得是事实。
没有人会愿意将自己置于危险的边缘,火山喷发的时候难以预料,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
病房内落针可闻,杜澎转过头看向洛樾,突然提起来几天前的新闻。病房电视里的新闻台今早播放了艺术中心猥亵儿童的教师的后续报道,杜澎打开电话也不过是想听个响而已,他需要外界的声音才不至于让病房过于冷清。
报道中主播的声音叙述着事件的后续发展,杜澎的思绪却跟随着声音飘远。
他嘴角微微颤动,“真的很庆幸这种人渣最后还是被抓了起来,不知道有多少孩子都受到了他的伤害。”
他说着的时候,洛樾不可避免的想到了方叶。自从新闻报道之后,方叶的症状一天天好转,笑脸也明显多了起来,人也较之前活泼开朗了些。父母依旧每天抽时间来看她,家人的陪伴和支持普照着曾经往日的阴霾,让阳光重新升起。
杜澎的声音戛然而止,沉默良久之后,他说了一句话,“洛医生,我害怕自己变成那样。”
洛樾在床边的椅子坐下,直视着杜澎的眼睛,认真且郑重地重复了杜澎第一次入院他说过的话,“我依然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也难以预判未知的发生。还是那句话,你以后的人生要一直与那股冲动斗争,作为医生我们能通过药物、心理治疗,甚至……”话音一转,“所有的方式都是帮你控制的方式,抗争的却是你自己。能斩杀那条恶龙的只有你自己,压抑、控制自己,不要让自己成为那条恶龙。”
洛樾的话回荡在杜澎的耳边,他深受震撼,这些话刚开始他被家人送来慈恩的时候,洛樾就曾经告诉过他。
如今再听,自己的境况大不相同。当时给家人坦白,但毕竟血脉相连,他们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帮助他。
而今自己隐藏的“秘密”暴露,工作变故接踵而来,生活更是一团糟。如果可以,他真想一辈子住在这里,不跟外界接触,不用融入人群隐藏自己,也不会遇到让自己两难的境地。
慈恩就像他精心打造的堡垒,他能够躲在这里,不会伤害别人,也不会被别人伤害。
而现实不会允许这样,人是社会关系的产物,身处大千世界,不可避免要与他人打交道。适应人际关系、融入社会环境,是人所必须要面临的一场修行。
杜澎肩膀耷拉下来,像是被外力击碎一般,“我要是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就好了。”
三声敲门声适时响起,屋内人的注意力被来人吸引,顾辰的手上拿着杜澎的检查报告,这是患者入院的基本流程而已。
洛樾拿过报告翻看,杜澎身体没有太大的问题,顾辰将手里的药递给杜澎,顺手将桌边的水给了他。
洛樾看着杜澎吃了药,精神类药物带有一定镇定效果,会使人困倦乃至嗜睡。
杜澎明显不想继续交谈,洛樾最后交代了几句,“那你休息休息,如果允许的话,还是,还是多点户外活动,出去接触外界适当放松心情。”
杜澎不置可否,洛樾也没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杜澎的肩膀,也没再说什么。
他对顾辰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转身离开。
病房的门被关上,门内门外分隔,如同两个世界。外间阳光正好一切焕然一新,病房内压抑地情绪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生气。
洛樾和顾辰刚走出几步,内里轻微地抽泣声传入耳内,两人四目相对,皆是无言。
杜澎双手紧握,整张脸埋在膝盖之间,他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释放,将近期以来的情绪通通宣泄。
撕心裂肺地痛苦喊声充斥着病房的走廊,有几个患者甚至走出来想一探究竟。
洛樾和顾辰脚步微顿,顾辰投希望于洛樾,期待着他能帮助病房内无助痛苦的男孩。洛樾冲着顾辰摇了摇头,那意思摆明就是,我们又能改变什么,无能为力。
顾辰心里闷闷的,爱莫能助的挫败感蔓延开来,洛樾指着洗手间的门,“去,洗把脸,你帮不了所有人。”
顾辰并未移动步子,不死心地问道,“真的没有办法吗?”
话一出口顾辰就后悔了,他何尝不知道,这本就是无解的问题。
洛樾深深地看了顾辰一眼,顾辰嘴里小声说了一句,“他这以后,要是……怎么办?”
洛樾长叹一口气,“作为医生我们尽最大的努力去帮助患者,但若是站在很多父母的立场,我没有办法将自己的孩子置于我本就知晓或潜在的危险境地。时刻做最坏的打算,可以理性看待,但要保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