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得知的角落中,苏闻深深地唾弃着自己。因为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他曾经幻想过苏楠的离开,在这一天突然应验了。
生活往往是这样,无意间的“邪恶念头”,却成了现实。
于是他将苏楠的死归咎于自己,他不敢向旁人倾吐心声,他害怕听到旁人的责骂和指责的眼神。可内疚之余,内心深处的阴暗角落却带着庆幸,因为他再次成为了父母唯一的孩子。
但预想中注目的光环并未降临,苏楠的离世,让父亲不堪一击,染上了酗酒。有时酒精上头之后,满腔的愤怒尽皆发泄到了苏闻的身上。
丧女之痛让母亲变得冷淡,整个人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般。她甚至无视丈夫整日喝得烂醉如泥,也无视丈夫对儿子近乎宣泄的行为。
有时候那些谩骂和拳打脚踢,已经升级成了一种虐待,他将过错归结在苏闻身上,借着酒精经常吼的一句话便是,“为什么死得不是你?”
每当这个时候,那个机器人一般的女人便会默默将房门紧闭,忽视苏闻渴望得到拯救的眼神,厚重的房门隔绝了丈夫的暴虐和儿子的惨叫。
那时的苏闻总想着自己为什么没在车祸中死去,与其被酗酒的父亲打死,倒不如被车撞死的好,一了百了没有痛苦。
直到有一天他放学回到家里,父亲如往常一样,烂泥一滩倒在沙发上。母亲一反常态,将自己收拾得很得体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自从苏楠走后,苏闻就再也没见过母亲梳妆打扮自己。
苏闻一进家门,母亲将家中房屋门紧锁。
母亲用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眼神看着苏闻,摸了摸他的脸颊,然后将他抱在怀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苏闻的后背,嘴里还哼唱着儿时教给苏闻的歌谣。
苏闻当时想着,要是能被妈妈这样一直抱着多好,慢慢地在歌谣声中苏闻闭上了双眼。
燃气阀门中的一氧化碳在空气中弥漫,母亲早在苏闻回来之前,就打开了燃气阀门。
邻居及时的发现挽救了苏闻的生命,父母亲因为长时间吸入一氧化碳,抢救无效双双殒命。
苏闻的十五岁,经历了父母亲的离世。
处理完父母的离世,苏闻变得比以前更发愤努力。他拼命学习想要逃离陵州,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云港和陵州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他以为那些苦难就此远离了他。
苏闻的高中生活看似波澜不惊,平静的湖面下隐藏的风波早已侵蚀着少年的心。
父母的离世让他在学校收获到了老师和同学带来的关心,表面上他还是那个开朗、善良的少年,可内里自责、内疚早已吞噬了他。
他总觉得,苏楠、父母的相继离世,便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因为他曾经希望苏楠、父母不在的想法,一一被应验。
长期的压抑,以及初来云港所需要适应的一切,新的校园环境,新的风土人情,甚至同宿舍舍友之间的地域差异。
一切的一切,在大二下半学期的时候,苏闻抑郁发作,被诊断出中度抑郁症,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是自己生病了。
林明远是云城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同时也是云城大学医学院心理系的老师。林明远成为了苏闻的医生,首发为抑郁发作,抑郁治疗好的时候。
有段时间苏闻的情绪过分高涨,就连同宿舍的舍友也发现了他的异常。他时常成宿成宿的熬夜画图,精力异常充沛。
经过诊断才发现苏闻患上了双相情感障碍,林明远一年多的治疗苏闻的病情慢慢稳定。
研一暑假的一次集体外出,让苏闻的病情开始复发。室友飙车的时候出了意外,带着苏闻的记忆回到了游乐场的车祸,他又想起了父母的死亡。
洛樾和苏闻就是因为林明远认识的,洛樾当时刚考上林明远的研究生。
洛樾找林教授请教问题,遇到了来看病的苏闻。都是一个学校的学生,两人由此熟识起来,苏闻当时刚代表云城大学在一个国际建筑设计奖项中夺得银奖。
建筑系有名的优秀学生,洛樾自然有所耳闻。两人一来二去成了朋友。苏闻再次感受到了,很多缺失的温暖。
洛樾是云城本地人,熟识之后约着苏闻去了很多当地特色的地方和小店铺。
苏闻的病情一直很稳定,有时也会有例外。云城大学的研究生都拥有自己单独的宿舍,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想法还是会偷偷冒出来,折磨他。
本科的时候住集体宿舍,男孩子们吵吵闹闹,生活也有滋有味的。
如今自己一个人住,清净是清净,可少了几分人气。
研究生快毕业的时候,学校的留学项目,他和洛樾同时得到了去英国留学的机会。洛樾和林教授都建议他,出去看看换个环境,或许对病情也会有好的方面。
他自己内心带着逃离的想法,也认为或许出国换一个环境,能将很多事情想开。
出国的第一年,苏闻的病情好像真的好转了,他坚持吃药、看医生,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化。
第二年,苏闻的病情开始复发,洛樾的课业变得繁复起来,两人的见面机会也变得越来越少。
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可碰上面的机会少之又少,洛樾其实也注意到了苏闻的异常,可苏闻总是三言两语将其敷衍过去。
英国的冬天阴雨连绵,阴晴不定,每天短短几个小时的白昼,漫天的孤独抑郁吞噬掉了苏闻。
他在一个阴雨天气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坐在沙发上,一如多年前母亲抱着他的姿势,他嘴里也哼唱着那首母亲当年唱的歌谣。
洛樾回来的时候,苏闻已经走了。奇怪的是多日的阴雨在那一刻,阳光穿透乌云照耀着大地,洛樾甚至觉得那一刻照在苏闻身上的阳光一定是温暖的,他仿佛看到苏闻的嘴角是带着微笑的。
苏闻的自杀成了洛樾心里的一道伤疤,那个夜晚洛樾给林明远打了电话,他一直责备自己的疏忽大意,明明他是有点预感的,可却信了苏闻说的没事。
林明远沉默良久,轻叹口气说了这样一句话,“那个孩子心里压的事情太多了,承受不了迟早会溃堤,或许这就是他想要的。”
林明远的话洛樾当时并没有理解,他始终将苏闻的死怪罪在自己身上。
他无声地指责自己的疏忽,若是自己多点关注,苏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有时也会想,若是当时不劝苏闻来英国,他还是继续留在国内,是不是悲剧也不会发生。
可哪有那么多如果?
白悦淇和古亦泽听说了苏闻自杀的事情,他们害怕洛樾有了阴影。
两人特意从国内飞到英国,美其名曰是来度假的。可洛樾知道他们是害怕自己想不开,特意来陪着自己,看着自己的。
白悦淇和古亦泽走后,洛樾搬去和自己父母一起住。那一年刚好洛樾的父母的工作在英国停留一段时间,亲情的温暖成了他那几年的慰藉。
陵川县的旅程他深入了苏闻曾经生活的点点滴滴,通过旁人口中的回忆,他对那个少年多了些理解。
当年林明远的话,他现在才懂了。
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那最后一根稻草,岁月中无形的阴影笼罩、吞噬着他,直到命运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再也挣脱不了,无法呼吸。
洛樾又想起了他记忆中的苏闻,他恍然觉得他所见到从来都是那个阳光、聪慧、善良的苏闻。
他们一起见证对方成就的瞬间,一起在异国他乡求学,一起品尝世间美味。
洛樾想,自己或许曾在苏闻的生命中留下了点点微光,可那光亮实在太过微弱,不足以照亮他少年时代的幽暗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