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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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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抬头看他。新斯年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脸埋在餐盘上方,只能看到一个发旋和一截后颈。

后颈也有点红。

苏念拿起筷子,把那块鸡蛋夹起来,放进嘴里。

番茄汁是酸甜的,鸡蛋很嫩,温热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味道。

不是番茄,不是鸡蛋。

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把脸藏在帽檐后面,慢慢地、认真地嚼着。

食堂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而他们两个人的桌子周围,像是有一个透明的气泡,把所有的噪音都挡在了外面。

安静。

温暖。

不真实。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周在讲台上布置期中考试的安排。

“下周三、周四期中考试,大家抓紧时间复习。这次考试年级排名会作为分班的参考依据,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了吧?”

班里一片哀嚎。

苏念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不是复习计划,是一串日期。

从今天到期中考试,还有七天。

从期中考试到期末考试,还有两个月。

从期末到……她不知道。

她拿出一支红笔,在日历上画了今天的第十一个叉。

然后她又在旁边写上:“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七天。距离上一次体育课已经过去九天。距离上一次没有吃止痛药的日子,我已经不记得了。”

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遗嘱那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

“遗嘱第一条:这个本子里的东西,谁的不能看。”

“遗嘱第二条:把我所有压干的树叶书签,分给每一个在新斯年面前替我保密的人。”

“遗嘱第三条:那片老槐树的叶子,还给他。告诉他,我其实知道,他那边是从同一棵树上摘的。”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遗嘱第四条:让他不要哭。不对,让他哭吧。哭完就好了。”

写完这条,她盯着“哭完就好了”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划掉了“就好了”,改成“也许会好”。

她不知道会不会好。

她只知道,如果她死了,他不会好。

他知道的。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秋天的白天越来越短,六点不到就暮色四合。教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像一盏一盏的呼吸。

苏念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到新斯年站在路灯下。

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只说了一个字:“走。”

苏念走到他身边,这一次她没有问“你怎么又来了”,也没有问“你不是说只顺路一次吗”。

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今天很累。右腿从下午开始就隐隐作痛,那种痛不剧烈,但很持久,想一根针扎在骨头里,不拔出来,也不扎更深,就那么悬着,提醒你它在。

她的眼皮很重,脑子昏昏沉沉的,走路的步子有点飘。

新斯年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一侧。

他的速度比平时还慢。

慢到苏念觉得他是在陪着她的步伐走——不是她在跟着他,是他在陪着她。

这条路她走了几百上千遍,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家,十五分钟的路程,她闭着眼都能走。可今天这条路忽然变得很长。不是因为距离变长了,是因为她太累了,每一步都像是在爬山。

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

“苏念。”新斯年忽然开口。

“嗯?”

“你累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念张了张嘴,是想说不累。可话到嘴边,她忽然不想说了。

她不想再说“我没事”。

她不想再说“挺好的”。

她不想再说那些她从拿到报告单那天起就一直在说的话。

“嗯,”她说,“有点。”

新斯年没说话。

他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了。

慢到像在原地踏步。

苏念看着他的脚——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右脚鞋带比左脚短一截,像是断过又系上的。

她忽然停下脚步。

新斯年也跟着停下,转身看她。

苏念站在路灯下,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小截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新斯年,”她说,声音很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路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一声长,两声短,消失在夜色里。

新斯年看着苏念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帽檐,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的手。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因为我喜欢你。想说因为我知道你生病了。想说因为你只有半年了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想说因为我怕你一个人扛不住。想说我妈妈走的时候我也一个人扛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不想你也这样。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一旦他说出任何一个字,她精心搭建好的伪装就会崩塌。那些“我没事”、“我挺好”、“我一点都不疼”,就会全部变成谎言。而谎言一旦被戳破,她就再也没有借口假装正常了。

所以他说了另一句话。

“没为什么。”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路灯的光。两颗光点落在她黑色的瞳孔里,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你撒谎。”她说。

新斯年没有说话。

“你一直在撒谎,”她的声音有一点颤,但还是平稳的,“你说顺路,你家在城东。你说买多了,你从来不吃早饭。你说你不喜欢我,你——”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她差点说出来那句她也不该说的话。

你说你不喜欢我——可你从来没说过你不喜欢我。

我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那句话吞了回去。她眨了眨眼,把眼底那层薄薄的湿意逼回去,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走吧,”她说,“我饿了。”

新斯年看着她嘴角那个笑容,看了两秒钟。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她用来骗人的那种明亮的大笑,也不是她挂在嘴边的那种客气的微笑。

这个笑容很小,很淡,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像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评价那个笑容。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走得比刚才更慢了。

慢到苏念觉得自己在跟一只蜗牛散步。

“你能走快一点吗?”她说。

“不能。”

“为什么?”

“腿短。”

“你一米八三腿短?”

“一米八四。”

苏念忍不住笑了。这次是那种被气笑的、无可奈何的、真心实意的笑。她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右腿没那么疼了。不是真的不疼了,是被别的东西盖住了。被这个人的笨拙、沉默、嘴硬、心软,还有那句“一米八四”。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温柔的事,不会在你面前展现出任何一丝心软。但我会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现在你楼下,会走很慢很慢的路,会把番茄炒蛋里最大的那块鸡蛋夹到你碗里。

你不需要知道。

你甚至不需要知道。

你就继续假装正常吧,我陪你。

走到苏念家楼下,两人在单元门口站定。

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吹着打转。

苏念转过身,面对新斯年。

“到了,”她说“你回去吧。”

新斯年点了点头,但没有动。

他看着苏念,目光从她头顶的帽子移到她肩上的书包,再移到她微微前倾的身体——她的重心放在左腿上,右腿稍微往外撇了一点,像是在为那条疼痛的腿找最舒服的角度。

他全都看到了。

“明天早上,”他说,“七点十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新斯年转身走了。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从苏念脚下一直延伸到马路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苏念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走到路灯快照不到的地方,新斯年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一尊雕像。

过了大概三秒钟,他抬起右手,举过头顶,晃了晃。

然后继续走。

走进了夜色里。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慢慢蹲下来。

她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没有哭。

只是蹲着。

她需要蹲一会儿。因为她的右腿真的很疼。因为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涨得她喘不过气。因为那个举过头顶的挥手,让她忽然很想活下去。

很想很想活下去。

活到明天早上七点十分。

看他从晨光里走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面无表情地说一声“走”。

那天晚上,苏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日记本,翻到Day 11的那一页。在“我们俩都是骗子”下面,又加了一行:

“可骗子有时候也会说真话。比如他今天说‘没为什么’的时候,眼睛在说谎。比如我说‘我饿了’的时候,嘴巴在说谎。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在说谎。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真话。”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件事。

她想知道,新斯年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知道她生病。知道她假装。知道她早上的疼痛、白天的疲惫、晚上的失眠。知道她在吃药,在掉头发,在偷吃止痛药。

她想知道,她是从哪一天开始,决定来楼下接她的。

她想知道,他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站在楼下,等了多少个清晨。

她想知道,他看着她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想知道——

他有没有想过,她死了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在壳里的蜗牛。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点。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新斯年也躺在床上,也盯着天花板。

他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是苏念的朋友圈。

她今天没有发朋友圈。

上一条还是三天前,一张天空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天很蓝”。

他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天空的角落有一小片云,形状像一只猫。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关掉手机。

他的书桌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感冒药。

他今天下午买的。路过药店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苏念今天多打了好几个喷嚏。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他没送出去。

他把那盒感康放进抽屉里,和那支蓝色中性笔、那片压干的槐树叶放在一起。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写着他划掉又写、写了又划掉的“苏念”。

他把抽屉推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七点十分。”

那是他对自己说的,不是对她。

他每天六点不到就醒了,不需要闹钟。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要在七点十分之前,赶到城西那个小区,站在那颗梧桐树下,等她下来。

然后说一声“走”。

然后假装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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