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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秋天的第三十二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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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开始习惯新斯年的存在了。

这件事让她感到害怕。

不是因为新斯年不好——他太好了,好到她怕自己产生依赖。依赖是一个很危险的东西,尤其当你的保质期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时候。你越是依赖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就越是撕心裂肺。

她不想撕心裂肺。

她已经在撕心裂肺了。只是那种痛藏在骨头里,被药片压着,被笑容盖着,被她每天早晨对着镜子做的心理建设挡着。她不需要更多的痛了。

可是新斯年不给她选择的机会。

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出现在楼下,风雨无阻。

下雨天他会带两把伞,一把给自己,一把“多带的”。降温天他会多带一件外套,“我妈非要塞给我的”。他从来不说是“给你的”,从来不用“你”字开头做任何关心的事。

他把所有的好都包装成“顺便”、“多出来的”、“我妈非要的”。

苏念觉得,这个人如果去当间谍,一定很合格。

因为他能把每一个谎言都说得理直气壮。

“豆浆是买一送一。”——哪家豆浆店买一送一?

“这件外套我妈买大了。”——你一米八四,你妈给你买XS?

“我正好要去那边买笔。”——你买笔买到我学校门口?

她每次都想戳穿他,每次都忍住了。

因为她也在说谎。

“我昨晚睡得很好。”——其实凌晨三点疼醒了一次,吃了两颗止痛药才又睡着。

“我不饿。”——其实很饿,但吃什么都想吐。

“今天腿不疼。”——这句话本身就是最大的谎言。

她把这些谎话写在日记本上,一条一条的,像在记账。

“Day 12:他说豆浆买一送一。我猜他冰箱里还有两杯没送出去的。”

“Day 13:他说外套买大了。XS。一米八四。XS。”

“Day 14:他说他正好要去买笔。他书包里至少有十支笔,我看过了。”

写完这些,她在下面补了一行:

“我在想,他会不会有一天说——‘苏念,我喜欢你,这句话也是顺便的。’”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

不能想。

想了就会期待。

期待了就会失望。

失望了就会疼。

她已经够疼了。

期中考前的那个周末,苏念去了医院复查。

顾医生看着她的片子,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苏念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她已经学会了这个坐姿——不靠椅背,不跷二郎腿,双脚平放在地上,上半身挺直。因为这个姿势最省力,也最不会牵动右腿的疼痛。

“病灶没有明显变化,”顾医生说,“但也没有缩小。靶向药的效果因人而异,有的人反应很好,有的人不太敏感。目前来看,你属于中间的那一类。”

中间的那一类。

不上不下,不好不坏,不死不活。

苏念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然后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我建议你考虑化疗。”顾医生的语气很温和,但内容一点都不温和,“骨肉瘤对化疗的敏感度比较高,规范的化疗方案可以显著提高生存率。当然,副作用也比较大——掉发、恶心、免疫力下降,你可能需要休学。”

休学。

苏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需要多久?”她问。

“如果顺利的话,术前化疗大概三到四个月,手术后还要继续化疗。整个疗程下来,半年到一年。”

半年到一年。

她只有半年到一年。

不治疗,是半年。治疗,也是一年到头。区别在于,治疗的过程会很痛苦,而她不治疗的日子,至少还可以假装正常。

她不想休学。

不想离开那间教室,不想离开那个座位,不想离开——

不想离开那个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在楼下等她的人。

“我再想想。”她说。

顾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催促。他从医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年轻的、年老的、哭着的、笑着的、接受的、拒绝的。他知道有些决定需要时间,有些接受需要过程。

“好,”他说,“但我建议你尽快。骨肉瘤的发展速度比较快,时间不等人。”

时间不等人。

苏念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月底的白昼越来越短,五点多的天空就染上了暮色。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推着轮椅的、举着吊瓶的、拿着片子神色凝重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他们都是病人。

不一样的是,他们还活着。

她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活着”的时间。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新斯年发的。

「新斯年:你在哪?」

只有三个字。没有“你怎么不在家”,没有“我去接你”,没有“你没事吧”。就是“你在哪”——一个中性的、不过分关心的、可以被解释为“随便问问”的问句。

他连问问题都小心翼翼的。

苏念打了几个字:「在外面。」

又删掉。打「在医院」,又删掉。打「我在复查」,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逛街。」

发送。

对面秒回了:「和谁?」

苏念想了想:「自己。」

这次对面没有秒回。而是隔了大概十几秒,才发来一条。

「新斯年:天黑了,早点回去。」

苏念盯着这行字,鼻子忽然一酸。他不是在说“天黑了早点回去”,他是在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但他说不出口。所以他用了“天黑”当借口,就像他用了“顺路”当借口一样。

她打了「好」,发送。

然后她站在医院门口,没有动。

她在想,如果她现在告诉他,她在医院,他会不会来?

会的。她知道会的。他一定会来,跑着来,然后站在她面前,喘着气,面无表情地说“我正好路过”。他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会把她送到家,会在楼下站一会儿再走。

但她不能告诉他。

因为她不想让他来医院。不想让他看到她在肿瘤科走廊里排队的样子,不想让他看到她手里的检查单和药袋子,不想让他知道她刚和医生讨论过“化疗”和“休学”。

她要把这些东西藏起来。

藏到藏不住的那一天。

苏念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她妈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浪接一浪。

苏念换了鞋,把药袋子塞进书包里,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上,把药从袋子里倒出来——三个白色药瓶,一个橙色药盒。白色药瓶是靶向药,橙色药盒是止痛药,还有一个白色小瓶是新开的止吐药。

她拿起止吐药的说明书,看了一遍副作用那栏:嗜睡、口干、便秘……

她忽然笑了。

这些药就像她的生活——治疗一个问题的同时,带来十个新问题。吃了止痛药,膝盖不疼了,但胃疼。吃了止吐药,不吐了,但整天昏昏沉沉的。吃了靶向药,肿瘤可能缩小,但头发会掉光,免疫力会下降,随便一个感冒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在和死神做一笔交易。

用剩下的生活质量,换多活几个月的可能性。

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她现在就放弃治疗,她可能撑不到过年。而她想过年。想过最后一个年,想再收一次红包,想再吃一次妈妈包的饺子,想再看一次春晚——尽管春晚很难看。

她也想再看一次新斯年。

看很多很多次。

“苏念!吃饭了!”妈妈在客厅喊。

“来了!”她把药瓶塞进抽屉,拍了拍脸,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

她对着那个憔悴的自己说:“你看起来像鬼。”

然后她又笑了一下,笑得更用力了一些,让苹果肌鼓起来,让眼角挤出笑纹。这下看起来好多了——像一个熬夜复习的普通高中生,而不是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

她走出房间,坐到餐桌前。

妈妈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

苏念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吗?”妈妈问。

“好吃。”

是真的好吃。她妈妈的排骨做得一绝,以前她能吃一整盘。可现在她的味觉被药片毁了大半,排骨尝起来像嚼蜡,肉质的纹理在舌尖上像砂纸。

她一块排骨嚼了十几下,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

她赶紧喝了一口汤,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好多。”妈妈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苏念看着那块排骨,忽然想哭。

她想告诉她妈妈:妈,我生病了。我吃不下东西不是因为我挑食,是因为我的胃被药片烧坏了。我瘦不是因为我在减肥,是因为我的身体在消耗自己。我戴帽子不是因为换了风格,是因为我的头发在大把大把地掉。

可她不能。

她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在超市上班,每天站十个小时,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块。她们家没有多余的钱,没有多余的精力,没有多余的承受力。

如果她妈妈知道了,会崩溃的。

她不能让她妈妈崩溃。

至少现在不行。

“妈,”苏念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如果有一天我生病了,你怎么办?”

“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

她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疑惑,但更多的是温柔。她伸手摸了摸苏念的头——隔着帽子,苏念紧张了一下,怕妈妈摸到下面稀薄的头发。

但妈妈只是揉了揉帽顶,笑着说:“你生病了妈就照顾你呗。你是妈的女儿,不管你怎么样,妈都在。”

苏念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米饭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没有哭。她只是让那团热气在脸上停留了很久。

周二晚上的时候,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

新斯年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期中考试。」

苏念回:「我知道。」

新斯年:「带齐东西。」

苏念:「你当我是小学生吗?」

新斯年:「2B铅笔、橡皮、尺子、计算器。」

苏念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翻开笔袋,发现自己的计算器电池没电了。

她盯着计算器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新斯年,你是不是在我家装了监控?」

新斯年:「你的计算器上学期就不怎么亮了,我坐最后一排都看得到。」

苏念:「……你视力真好。」

新斯年:「5.0。」

苏念:「我问的是视力吗?」

新斯年:「明天带。」

然后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计算器,卡西欧的,银灰色,屏幕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一片树叶。

苏念盯着那片树叶贴纸,心跳漏了一拍。

她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贴纸,贴在她的笔袋上,是她在学校门口的小店买的,一块钱一张。她买了那张贴纸的时候,新斯年正从她身边走过,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当时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她以为他只是随便看看。

原来不是。

原来那天他看到了那张贴纸,记住了,然后去同一家店买了同一款,贴在了自己的计算器上。

苏念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

快得不正常。

不是身体的那种不正常——是心脏本身的那种不正常。是在没有任何药物、没有任何病理的情况下,纯粹因为一个人而加速的不正常。

她躺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条:「好。」

只有这一个字。

但那个“好”字里,有太多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好,我接受你的计算器。

好,我知道你在乎我。

好,我也在乎你。

只是我们都说不出口。

那就这样吧。用计算器、豆浆、三明治、顺路、一米八四、买一送一、买大了、正好路过——用这些东西,代替“我喜欢你”。

周三早上,期中考试第一天。

苏念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个计算器。卡西欧的,银灰色,屏幕贴着树叶贴纸。旁边还有一板七号电池,装在一个小小的透明自封袋里。

新计算器的屏幕比她的亮多了,数字显示清晰锐利,按键按下去手感清脆。

她拿起那个计算器,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

“考完还我。”

苏念笑了。他怕她不收,所以说“借”的。他给她找了还回去的理由,这样她就可以接受得心安理得。

她拿出手机,给新斯年发了一条消息:「考完还你,你用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听到后排传来一声手机震动。

然后回复来了:「我还有。」

苏念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不烫,不刺,就是存在,像冬天的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不声不响的,但你知道它在。

考试铃声响起的时候,苏念拿起那支新斯年“借”给她的笔——蓝色中性笔,笔帽上贴着树叶贴纸,和计算器上那枚一模一样。

她握着那支笔,在答题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苏念。

然后她翻到第一页,开始答题。

数学是她最强的科目。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她一道道做下去,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步骤写得一清二楚,每一道题都留下了完整的过程。

她在用尽全力做这件事。

不是因为期中考试有多重要。

是因为她想证明给自己看——她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解题,还能做一切正常高中生做的事。

考试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右腿开始隐隐作痛。

她咬着嘴唇,把重心移到左腿上,继续做题。

第17题,立体几何。

她画了一条辅助线,解出了第一个问。

然后第二个问需要求二面角。她在脑子里构建空间图形,点、线、面在脑海中旋转、折叠、组合。

她的右腿越来越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敲,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像心跳。

她用左手按着右腿膝盖,用力按压,用外部的疼痛盖过内部的疼痛。

右手继续写。

她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个步骤,画上句号,放下笔。

抬头看了一眼时钟——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她靠在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右腿在发抖。

不是冷,是疼。那种疼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从骨头深处往外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一切。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后背的校服湿了一小块。

她低下头,把脸藏在帽檐后面,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苏念站起来。

她的右腿一阵剧痛,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稳住。

旁边的女生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腿麻了。”苏念笑了笑,把答题卡交上去,慢慢走回座位。

她坐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

“苏念。”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看到新斯年站在她面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交了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皱着眉头。

那个眉头皱得很浅,浅到别人根本看不出来。但苏念看出来了。因为她看过太多次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所以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在她眼里都是巨大的波澜。

“怎么了?”她问。

新斯年没说话。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

是一板巧克力。

德芙的,牛奶味,七小块。

苏念看着那板巧克力,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

“买的。”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为什么买?”

新斯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考试费脑子。”

苏念盯着那板巧克力,忽然笑了。她拿起巧克力,撕开包装,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牛奶巧克力在舌尖慢慢融化,甜味渗进每一个味蕾。

她的右腿还在疼。

但嘴里是甜的。

这就够了。

“谢谢。”她说。

新斯年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像是怕她说出更多的“谢谢”。他不知道怎么回应感谢,就像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他只会做事,不会说话。只会送东西,不会收谢谢。

苏念看着他走回最后一排,看着他坐下,看着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趴在桌上,像是在补觉,又像是在躲什么。

她掰下第二块巧克力,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Day 17。期中考试第一天。他借了我一个计算器,还送了我一板巧克力。他的理由是说‘考完还我’和‘考试费脑子’。我现在确信了,他是真的把我当傻子。但这个傻子很喜欢他。”

她盯着“很喜欢”三个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她在“很喜欢”前面加了一个字。

“很”前面加了一个“也”。

“也很喜欢。”

不是“很喜欢”。

是“也很喜欢”。

意思不一样。

“很喜欢”是她单方面的。

“也很喜欢”是她回应他的。

尽管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尽管她从来没有说过“我知道”。

但她知道。

他也知道她知道。

这就够了。

期中考试持续了三天。

第二天考英语和理综,第三天考语文。

苏念每一天都在疼。早晨起床的时候疼,走路的时候疼,坐在考场里的时候疼,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更疼。

她吃了止痛药。一颗不够吃两颗,两颗不够吃三颗。

她知道这样不对。止痛药吃多了伤胃,说明书上写着“每日最大剂量不超过两片”。她一天吃了四片,有时候六片。她把药盒藏在书包夹层里,每天早上出门前吃两颗,中午趁没人注意再吃两颗,晚上睡前再吃两颗。

她的胃开始抗议。

第二天中午,她蹲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对着马桶干呕了五分钟。

什么都吐不出来,因为没吃什么东西。但胃在翻涌,酸水涌上喉咙,烧得食管火辣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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