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马桶前面,一只手撑着墙壁,一只手捂着肚子,额头上青筋暴起。
她在想,她到底还能撑多久。
不是撑到考试结束。
是撑到——那个人不再需要她撑为止。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是她妈妈?是她的朋友们?是新斯年?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她只是在为自己撑着。
为了那个十七岁、成绩好、性格好、长得好看的苏念。为了那个人人都喜欢的、什么都能搞定的、永远笑呵呵的苏念。为了那个不让任何人担心的、不制造任何麻烦的、不给任何人添负担的苏念。
她在为那个苏念撑着。
可那个苏念已经不在了。
从拿到报告单的那天起,从顾医生说“骨肉瘤”的那天起,从她蹲在医院门口喘不过气的那天起——那个苏念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演员。
她在演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洗手间的门被人敲了一下。
“苏念?”
又是他。
苏念靠在马桶上,喘着气,声音有点哑:“嗯。”
“你进去二十分钟了。”
二十分钟。又是二十分钟。她已经习惯了他精确的计时——永远知道她消失了多久,永远能在她最难受的时候出现,永远不问她“你怎么了”。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按了一下冲水键,打开门。
新斯年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额头上还没干的汗。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喝点水。”他把水递过来。
苏念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是不是在每一层楼都放了一瓶温水?”她问。
新斯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下午考英语,听力别睡着了。”
“我没睡着。”
“你听力经常走神。”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听力的时候大家都在看题目,只有你转笔。”
苏念愣住了。
她转笔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无意识的小动作,是走神的时候身体自己做的反应。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可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了她每一个无意识的、微小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动作。
什么时候转笔,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咬嘴唇,什么时候按膝盖,什么时候重心换到左腿——他全都知道。
苏念握着那瓶温水,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新斯年,”她说,声音有一点哑,“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新斯年看着她。
走廊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大笑,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的耳朵尖红了。
从耳垂开始,慢慢蔓延到耳廓,又蔓延到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他说。
苏念盯着他泛红的耳朵,忽然笑了。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到新斯年皱了皱眉。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苏念直起身,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新斯年,你真的很不会说谎。”
新斯年沉默了两秒。
“你也是。”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瓶温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说“你也是”。
你也是。你也很不会说谎。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在说谎,知道她在假装,知道她刚才在洗手间里吐了,知道她的腿在疼,知道她的身体在一天天变差。
他全都知道。
但他没有说破。
就像她也没有说破他一样。
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盖拧得很紧,是那种怕漏水所以使劲拧的紧法,紧到她刚才差点拧不开。
她忽然想到,这个人每天早上几点起床?要煮豆浆、做三明治、装保温袋、骑车穿过半个城区,在七点十分之前站在她家楼下。
他要提前多久起床?
五点半?六点?
他晚上几点睡觉?他睡得好吗?他会不会也失眠?会不会也在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想着一个不该想的人?
她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但她不会问。
因为问了他也不会说。
就像她不会说“我今天又吐了”一样。
他们都是那种人——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所有的痛都藏起来,把所有的爱都变成“顺便”。
第三天下午,期中考试结束了。
苏念交了最后一张答题卡,走出考场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不是因为考得好,是因为终于考完了。三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她走出教学楼,发现外面下雨了。
不是很大,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飘在空气中。校园里的银杏树被雨打湿,金黄的叶子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苏念站在教学楼门口,没有伞。
她看着雨幕,犹豫要不要冲出去。从这里到校门口大概两百米,跑的话两分钟。可她现在的身体跑不了。走的话五分钟,足够淋成落汤鸡。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走进雨里。
一把伞撑在了她头顶。
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大到可以把两个人都罩住。
苏念偏过头,看到新斯年站在她右边,右手举着伞,左手提着她的书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她的书包从肩上拿走了。
“你什么时候拿我书包的?”她问。
“你交卷的时候。”新斯年面无表情,“你最后一个交的,整个考场就剩你一个人,你的书包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我看着怪可怜的。”
苏念:“……你在说书包还是说我?”
新斯年没回答。
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确保她的肩膀被完全遮住,然后说:“走。”
他们走进雨里。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苏念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雨水在地面上汇成浅浅的水流,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新斯年撑着伞,伞面大部分倾向她那边。他的右肩膀露在伞外面,校服被雨水打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苏念注意到了。
她伸手,握住伞柄,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自己也会淋湿。”她说。
新斯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伞推了回来。
苏念又推过去。
新斯年又推回来。
两个人在雨里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关于一把伞的拉锯战。
最后苏念放弃了。不是因为推不过他,是因为她注意到他的手——他握伞柄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他在用力。不是用力握伞,是用力控制自己。
控制自己不要做更多的事。
不要脱外套给她披上,不要揽她的肩膀,不要离她更近一些。
他已经把伞全部给了她,把干燥的那一侧给了她,把左边肩膀淋湿了——但他不敢做得更多。
因为多做一步,就越过了“同学”的界限。
而一旦越过了那条线,“顺便”就变成了“特意”,“顺路”就变成了“专程”,“没什么”就变成了“有什么”。
他怕她发现。
尽管她早就发现了。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雨大路滑,是因为苏念走不快。
她的右腿在雨里更疼了,潮湿的空气让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新斯年走在她左边,速度比平时更慢。
他注意到了她微微跛行的步态,注意到她咬着下唇的牙齿,注意到她额头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液体。
他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攥着,一下一下地收紧。
他想说“我背你”。
想说“疼的话就靠着我”。
想说“别走了,我打车”。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任何一个提议都会让她意识到——他知道她疼。他知道她生病。他知道她在假装。
而他不能让她知道他知道了。
所以他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慢到几乎是静止。
苏念忽然停下了。
她站在雨中,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落在她脸上,顺着鼻梁滑下来,流进嘴角。
“新斯年,”她说,“你说雨是从哪里来的?”
新斯年站在她旁边,伞还撑在她头顶,他的右半边身体已经湿透了。
“天上。”他说。
苏念笑了一下。“我当然知道是天上的。我是说,它落下来之前,知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
新斯年低头看着她。
雨水顺着她的帽檐滴下来,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每次眨眼都会抖落几颗,然后又重新挂上。
“不知道。”他说,“但它落在哪,就是哪。”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
雨幕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但他的眼睛是清晰的——那双一向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此刻像两汪深潭,里面有光,有水,有某种她不敢辨认的东西。
“如果我是一片雨,”她轻声说,“我想落在你身上。”
雨声很大。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
但新斯年的耳朵红了。
从耳垂开始,红到耳廓,红到耳根,红到那一小截露在雨中的脖颈。
他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低下了头。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雨要下大了。”
他走在前面。
苏念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
她忽然发现,他的运动鞋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而她的鞋,因为一直在他伞的遮蔽下,还是半干的。
她把目光从他的鞋移到他的背影。
校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削瘦的肩胛骨轮廓。他的肩膀很宽,但很薄,像一张弓,绷着某种看不见的弦。
她忽然很想从背后抱住他。
把脸贴在他湿透的校服上,感受他身体的温度。
告诉他: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在假装。我知道你每天几点起床,知道你绕了半个城市来接我,知道你把伞全部给了我,知道你湿透了,知道你的鞋在咕叽咕叽响。
我知道你在说谎。
我也是。
我们都在说谎。
你能不能——一直说下去?
走到校门口,雨小了一些。
苏念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不是出租车,是一辆私家车,黑色的SUV,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车门打开了,一个女人走下来。
四十多岁,头发盘起来,穿着深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她长得很漂亮,眉眼之间有一种凌厉的气质,但看向新斯年的眼神是柔软的。
“斯年。”她叫了一声。
新斯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妈。”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
苏念愣了一下。
她没见过新斯年的妈妈。事实上,班里没有人见过新斯年的家长。家长会的时候,新斯年的座位永远是空的。同学们私下讨论过,有人说他爸妈离婚了,有人说他妈妈去世了,有人说他是孤儿——各种版本的传言都有,但从来没有人去证实。
现在她知道了。
他妈妈活着。而且很漂亮。而且会开车来接他。
那为什么他从来不提?
新斯年的妈妈看到苏念,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很得体,很客气,是一个成年人在面对孩子的同学时标准的礼貌表情。
“你是斯年的同学?”她问。
“阿姨好,我叫苏念。”苏念微微鞠了一躬。
“苏念,”新斯年的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又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新斯年,“上车吧,外面冷。”
新斯年没动。
他把苏念的书包递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了,刚才一直提在手里,被雨淋湿了一个角。
“你打车回去。”他说。不是建议,是陈述。
苏念接过书包,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她开口,又停住了。
明天早上七点十分,他还会来吗?他妈妈来接他了,说明他今天不回自己家,或者他妈妈不让他早上出门那么早。
新斯年看了她一眼。
“七点十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SUV。他妈妈已经上了车,发动机启动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新斯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又推开了。
他探出头,隔着雨幕,看着站在校门口的苏念。
“把帽子戴好。”他说。
然后车门关上了。
车开走了。
尾灯在雨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像两只渐渐远去的眼睛。
苏念站在校门口,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几乎全部的脸。
帽子下面,她的嘴角弯了弯。
“知道了,新斯年。”她小声说。
雨还在下。
她站在雨里,等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门卫大爷正坐在岗亭里看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花白的眉毛。教学楼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新斯年今天怎么回家的?他妈妈来接他的。那他平时呢?他每天早上骑车来她家,再从她家骑车到学校。他从来没说过他住在哪,也没人知道。
她不知道他晚上怎么回去。
也不知道他每天早上几点起床。
不知道他每天几点睡觉。
不知道他周末做什么。
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歌,喜欢什么电影,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可她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之外,对她最好的人。
这就够了。
出租车在雨中穿行,车窗上的水珠被风吹得横向流动,像无数颗流星。
苏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她在想,如果他妈妈知道了她的事,会怎么想?会让他继续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出现在她楼下吗?会让他送一个只有半年生命的女孩上学吗?
不会的。
任何一个正常的母亲,都不会让自己的孩子靠近一个将死之人。
不是残忍,是保护。
就像她也在保护她妈妈一样。
所以,新斯年的妈妈最好永远不要知道。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她的儿子在城市的另一端,等一个生病的女孩。不知道他的校服为什么经常湿一块,不知道他的早餐为什么总是做两份,不知道他的计算器为什么贴着一片树叶贴纸。
她不知道。
就像苏念的妈妈不知道一样。
就像全世界都不知道一样。
这个秘密,只有她和新斯年知道。
还有那棵老槐树,还有那片压干的树叶,还有这本淡蓝色的日记本。
苏念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灯。
灯光在雨水中晕开,像一朵一朵橙色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这些灯还会亮。
只是不会再有人站在灯下,等她了。
那天晚上,苏念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
毛巾从发顶划过,带下来一大把头发。黑色的,细细的,缠在白色的毛巾上,像一张网。
她看着那些头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毛巾叠好,把那些头发包在里面,藏进了衣柜最角落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团这样的毛巾了——每一条都包着一团头发,像一个个小小的、沉默的秘密。
她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打开手机。
新斯年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就三个字。不是“你到家了吗”,不是“今天早点休息”,不是“明天见”。
就是“到家了”。
他在告诉她,他到家了。在告诉她,他会遵守明天的约定。在告诉她,一切如常。
苏念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我想吃咸的。」
对面秒回了:「什么?」
苏念:「三明治吃腻了,换换。」
新斯年:「你想吃什么?」
苏念想了想,打了一个字:「饭团。」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我妈不会做饭团。」
苏念:「那你会吗?」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苏念以为他睡着了,长到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然后消息来了。
新斯年:「明天你就知道了。」
苏念盯着这行字,笑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片压干的槐树叶。叶片薄薄的,脆脆的,一用力就会碎。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脉的纹路,像是在摸一个人的掌纹。
明天早上。
饭团。
咸的。
她忽然很期待明天。
很期待。
就像那些健康的、拥有漫长未来的普通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