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那支队伍的成员们算是认识,这不是我第一次接下水道的任务了。他们知道我不是有执照的正规哨兵,但还是没有向公会揭发我。”陆言之说。
影兽喜欢栖息在黑暗之中,城市的下水道系统四通八达,连结内外,死角极多,是被怪物们觊觎的重灾区。半夜三更清扫危机四伏的下水道,不仅是苦差事,还是可能有生命危险的苦差事,工资还不高。
但凡不是走投无路,哪怕只是可以去扫公共厕所,都不见得有人会选择冒这样不值当的风险。
“他们年纪都挺大,有叔叔还生着病,有阿姨自己营养不良,头发都白了,但家里急着用钱,没别的办法,必须做这个。他们其实是好心的,看我年纪小,都挺照顾我。但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哨兵,”说到这里,陆言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上涌的委屈、怨憎和愤怒在脸上搅成混沌狰狞的一团,“当时我发出警告之后,他们完全不当一回事,说巡逻队刚刚巡过,不会有问题,还是往前走。”
下水道清洁工的工资按次数结算,做一次算一次的钱。如果中途退出,无异于前功尽弃,就算能事后拿到补偿,至多一二百块钱,只能说聊胜于无,一晚上全白干。
加上之前从未真出过事,队员们的侥幸心理便占了上风,把未成年哨兵的示警当成“小孩子神经过敏”,最终酿成了苦果。
他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刚换的绷带又开始渗出血迹,何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影兽有群聚的习性,尤其是偏弱小的个体,蟑螂似的,见到一只就等于附近藏着一窝,通常只有经验丰富,评级为A以上的高级哨兵才敢单枪匹马与影兽群作战。陆言之一个没受过训练的未成年单独留下断后,遭遇可想而知。
哨兵的身体素质向来很好,对普通人来讲要死要活的伤势,换成他们,只要不是不可逆的残疾,多躺两个月就又活蹦乱跳。能被白塔宣告放弃,说明他精神体受的伤只会比身体上的还要严重得多。
“你救了他们的命。”何今低声说。
陆言之的回答带上了泣音:“我宁愿他们不需要我救。”
噩梦一样的夜晚在他的记忆中挥之不去,这场悲剧最让他痛恨的,就是这一切本来可以避免。
明明他才是那个没有犯错的人。
救人只是一瞬间的下意识,想要活下去却要在绝望的殊死搏斗中煎熬。皮肉被撕开,骨骼被咬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他抛弃了理性,燃尽生命的本能与那群怪物厮杀,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白塔的向导站在床边充满歉意地通知他,他的精神体在战斗中被毁,已经无法再挽回。
他的确活下来了,然后呢?
即使这一切结果都只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也许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陆言之还是无法做到不去怨恨。
夜晚在膨胀,类犬形态的影兽与蔓延的黑暗一同扑出。
爪踏过地面摩擦金属的声音,利齿咯吱咯吱相互咬合的声音,野兽喉间发出低吼。人类的惨叫和哭喊回荡,跌跌撞撞的脚步踩中水洼,清脆而混乱的响。铺天盖地的血腥味,腐烂酸臭味,泥腥屎尿味,眼泪口水飞溅散发的气味。墨黑、鲜红、深绿、浅紫、明黄、亮橙,天旋地转的手电筒光线,人类衣服的颜色远比怪物缤纷。无数的色彩万花筒般迸发,像被击碎的彩色玻璃窗,锋利的碎片爆散一地。
何今察觉到陆言之不知不觉陷入了自身混沌的闪回,精神状态迅速滑向危险的区间,迅速起身挨着他坐下,用不会挤压伤处的姿势,将对方揽入怀中,一手抬起陆言之的下巴,与他额头相贴:“别想那些了,陆言之,看着我。”
向导精神力的触丝无声无息地顺着二人肌肤相贴的部分探入哨兵的灵魂,仿佛灼热的伤口淌过沁凉的流水。陆言之自恍惚中醒神,用懵然的眼神与近在咫尺的何今对视。
“放轻松,”向导的语气温柔蓬松得像云朵,“别抗拒。”
特殊的体质让何今与陆言之的匹配度在一瞬间飙上了惊人的100%。陆言之只感觉脑袋里像是有电线短路似的噼里啪啦响,眼前像炸开了五颜六色的烟花。
视野的边缘在模糊,整个世界清晰的部分只剩下何今一人。
如果不是向导用精神体的命令硬生生禁锢着他,现在他已经不顾伤势扑过去,拼尽全力和何今抱在一起了。
心底郁结扭曲的情绪逐渐被梳开,牵拉着脖颈、“咯吱咯吱”收紧的铰链终于停止运转,刑台的十字架轰然倒塌,呼吸重新变得顺畅,崩腾激烈的精神动荡趋于平缓。
漩涡样的彩虹如同鸟一般飞过天际,葡萄味的马踩着苏打饼干跨过鱼的肋骨。面容模糊的彩色照片在水中游弋,吞吃着钞票和星星。
地平线上矗立着高耸的塔楼,狼嚎挎着长风,自远方奔来。
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陆言之口中发出乱码一样无法识别的呢喃呓语,眼神迷离,带着醺然欲醉的表情,靠进何今怀里,把脸埋在向导的肩窝,丝毫不顾对方被染湿的衣襟,就这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