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之说对了。
从那天开始,田梦微没有再出现过,也不许陆言之再去找她。当她再次为了疏导来到诊所,所有人都看得出她憔悴许多。
何今推开诊疗室的门:“进来吧。”
田梦微沉默地走进去,坐下,完成疏导,起身,转向门口。
“我可以问你吗?”何今撑着脸说。
柔和的暖色灯光下,田梦微的背影发着抖。她沉默地坐了回去,盯着桌子良久,终于哭了出来。
那天在何今家,信口说出自己讨厌梁文彬的时候,田梦微尚未料想到一种更严峻的情况——如果梁文彬不喜欢她怎么办。
“他污蔑我偷了他的钱,妈妈把钱给他,然后打了我,”她向来高高昂着的头低了下去,“但是我根本就没有拿!我没有拿过他的钱!”
说到最后,她完全是大吼了出来,吼得撕心裂肺。
“他一直跟妈妈告状,说我讨厌他,让妈妈来教训我!我凭什么不讨厌他?!他一直在造我的谣!”
那天,她无论如何都不肯认罪,赵梦歌气急败坏地扇肿了她的脸,又不许她请假不去学校,于是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偷母亲男朋友的钱被抓这件事。
“他想赶我走,他想把我赶出去!”田梦微大喊。
何今问:“你妈妈是什么态度?”
“她能有什么态度?她是笨蛋、蠢蛋、彻底完蛋!被梁文彬骗得要死要活,唯独不相信我!”田梦微“哐哐哐”拍桌子,“他现在已经住进我们家了!我听见他晚上在客厅蛊惑我妈,说小学毕业后,要把我送到那种全封闭的行为矫正学校里去!”
何今一时没有说话。
普通的上报是没有用的。
虽然法律上的确不允许父母虐待子女,但规定是规定,执行是执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外城的税金小偷本就不把家庭纠纷当一回事,如果报案的是个十岁孩子,那更是不止可以当屁放,还可以反手通知家长,杜绝她再来打扰别人清闲的隐患,一劳永逸。
除非闹出人命来,那确实不得不勉强管管。但到了那个时候,反正也没人真会下死力气替个不熟的小孩出头,敷衍敷衍也就过去了,别不知好歹闹个没完。
“现在我真要说那句话了,”何今道,“你是个哨兵。白塔会为你这种状况的未成年哨兵提供援助。”
哨兵是珍贵的社会资源,田梦微是哨兵,她作为哨兵的身份便凌驾于孩童这个身份之上。而身心发育不完全,个性冲动易爆的未成年,危险性甚至比懂规则的成年人更大。
这些触发型炸弹一旦受了过量刺激,发起疯来,会做出什么事可说不准,威力不是闹着玩的。
赵梦歌一定对她女儿的一切都缺乏了解,才觉得可以这样轻易地把田梦微打发掉。
发泄了一通后,田梦微呼出一口气,表情总算没那么压抑,扭头对身后的门说:“要听进来听。”
几秒后,陆言之坦然自若地开门走进房间:“我不是故意的,但想不听见真的很困难。”
何今说:“我这里是隔y……”他看着陆言之直勾勾的视线,住了嘴。
“下次不许这样了。”他只能说。
“哪来的下次,换成别人,我理都懒得理,”陆言之看向房间内的另一个人,“田梦微,你听好,不管你妈妈以前是个怎样的人,现在的她都已经没救了。现在不是心疼她的时候。”
陆言之明白心存幻想的感觉,也曾吞下心存幻想的苦果。
在田梦微刚刚来到诊所,抬手推门时,他就看见她小臂上新旧交叠的淤青。而她手肘的衣服勾了线,有擦抵过地面的痕迹,即使洗过,残留的气味还是很像她家里地板的污痕。
赵梦歌释放的恶意远比她描述的更激烈得多,但田梦微仍然在避重就轻地为母亲开脱。
血缘终究是所有人都难跨过去的坎。爱是系在孩子脖颈上与生俱来的锁链。
好言相劝也好,强硬插手也好,最终只能管用一时。如果田梦微自己不清醒,可就真说不好他们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情况,甚至还能不能再见面了。
“我妈妈她、她不是没救了,她只是笨,她只是被骗了,”田梦微的语气很用力,像是想要把这句话硬塞进何今的脑袋里,“我们真的不能抓走梁文彬吗!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他!”
“跟你说话就像手里攥着只不敢放的刺猬,”陆言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非要直说吗,你也早该知道了才对。没有梁文彬也会有别人,她不想要你了!你妈妈已经把你看作她追求幸福的累赘了。”
“你在说你自己吧!你才是没人要的累赘!”
田梦微瞪着陆言之,像一条正要和人生死相拼的暴龙,而另一条暴龙同样斗志昂扬,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下一句更伤人的话蓄势待发。
他俩各自沉浸在思绪中,瞪视的好似并非彼此,而是幻想中的某个杀身仇人。
何今痛苦地看着天花板,已然预想到他过去拉架要经受怎样的混合双打。
他决定暂时给予两人成年人的尊重,就当让他们提前体验一下塔卫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