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却又变得有些陌生。
烛光昏暗,映衬着他的面容更加俊秀威严,如同工匠雕刻一般的颌角,已经褪-去了记忆中的柔和。
此时他正端坐在火烛旁的藤条木椅子上,一双眼睛透亮却又低沉,在光的映照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可以感受到其周身环绕着的一丝冷意。
“师傅……”
丘月的眼神呆滞,凝视着眼前那清俊威压的身影,口中喃喃念道。
他的心中忽然有些羞燥,刚才的一举一动,从割绳子到在门口眺望,原来都被傅言卿尽收眼底。
对方没有回应他的招呼,只是在一片昏暗中,不明情绪地继续保持着沉默。
只有那双眼睛,变得愈发深沉,如同暗藏在清潭底的洞窟,充满着让人胆寒的力量。
过了半晌,他站起了身走近了些,本就挺拔的身材显得更加富有威慑力。
伸出长手,他缓慢地替丘月整理起了微乱的肩角,让丘月没来由地身体震颤了几分。
“能和我说说,为何都已经来了京城,仍跟我传信时写着在云州一切安好吗?”
傅言卿手上的动作未停,又抬手若无其事地将其肩头的土尘抖落,声音平稳压抑,并无多余情绪。
熟捻自如,又带了些自上而下的威严,像极了师傅对徒弟日常的问询。
可丘月却已经感受到由内而外萃着的冷意,不自觉地颤-抖了下身子,内心升起了一番莫名的恐惧。
“师,师傅。掌柜的她早有在京城开店的想法,想…想来将店开得更大些。师傅你知道的,掌柜的是商贾天才,她定是有这方面的实力。千错万错都是因为我,师傅你要杀要剐我都悉听尊便。”
丘月的声音中带了些颤-抖,话语里也失去了逻辑,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便紧闭上了双眼。
只听眼前人顿了顿,随后空气中传来了一声浅笑,但却分明带了些外显的怒意。
显然他已经难以控制自己的本能,压抑了许久的、从四面八方涌起的怪异情绪占据了主导。
丘月第一次见到傅言卿失控。
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未等丘月反应,那本绑在自己腿侧的锋利匕首就被抽出,冰凉刀刃随后抵在了脖子上。
血珠从脖上滴滴滚落,混合着金属的味道,变成了一种黏腻的腥气漾在空气中。
丘月并未抵抗,在死亡来临之前,他只是咬紧了牙关,双手护在了胸-前,那里有包着狼毫毛笔与墨块的布兜。
“你知不知道这京城很危险,我早就和你说过了。她要来,你为什么不提前知会我?”
傅言卿抓着匕首的手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微微颤动,呼吸也变得急促:
“若是遇到危险怎么办?你能保护所有人吗?”
丘月猛地睁开了眼,在生死面前,他反而变得胆大起来。
又咬了咬牙,他不再怯懦,用黑亮的眼睛直视着傅言卿,他的师傅,说道:
“师傅,掌柜的她还念着你。”
“咣当”一声,匕首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傅言卿皱着眉头,扶住了自己的额角,有些痛苦地站在了原地。
“师傅,你还好吗?”
丘月用袖口蹭了蹭自己颈侧的伤口,随后便赶忙焦急上前检查傅言卿的状态。
只见他的脸侧已经挂满了细密的汗珠,浓眉痛苦地皱在一起,嘴唇也有些泛白。
*
傅言卿浅抿了些茶水,又缓了很长时间,直到眼前不再出现那如同漩涡一般的重影,才觉得自己的额头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微微钝痛的感觉。
头疾发作得来势汹汹,再加上情绪瞬间的涌来,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缓缓调节着呼吸,他复而转头看向在身旁椅子上低头坐着的丘月。
还是几年前的毛头小子样,一片赤诚热忱,性格外向、四肢发达却又有一颗敏感内心。
他怎么会杀他。
他总是一口一个师傅,跟在他身后。
过于仁慈,并不果断。
这近乎与他在坊间传闻相反的状态。
恰巧是他对待身边亲近之人的方式,也是皇帝再三提醒他作为首臣需要纠正的地方。
可他却始终偏执地不改,如今也没有了改的必要。
浅转了下手中握着的茶杯,青绿色茶叶在内里浮浮沉沉,傅言卿幽幽地开了口:
“我不怪你。但之后,你要做我的眼线。”
“眼线?”
丘月诧异地转过头,其脖子上的伤痕,在微弱的灯光下已经看不真切。
傅言卿微微颔首,眼眸有些暗淡深沉,内心也复杂难辨。
似乎是在感受丘月的心理,似乎也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他停顿了片刻才又开了口:
“京城权利交错,人心也复杂,之后你每隔几日找些由头来这里,把近些日子酒楼里发生的事情都和我介绍一二。”
丘月咬了咬牙,应了下来。
反正他这双面间谍早就当得里外不是人,况且师傅于他有教授之恩,今天又放了他一条生路……
正当他因为这事情而反复谴责自己良心的时候,随着一声闷响,身后的门忽得从外面推开。
只见一个身着夜行服的矫健身影踱了进来,其手中还拎了个套着麻袋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唔——”
只见那“东西”呜呜发出声响,在地上激烈地扭动,丘月这才意识到这是个人。
“主上,后门外有人偷听,您看如何处置?”
初屿神情冷清,三两步走到傅言卿面前拱手复命,其眼神低垂,竟都没有看丘月一眼。
这么冷的人,丘月还是第一次见。
就好像这屋子里只有傅言卿一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