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跟芽儿好好相处的,对吗?”
日头就悬在他身后,噙笑的眉眼被镀了薄薄阴影,他眯眼笑得比先前还要温和,抬手落在他脑袋,不似先前揉着芽儿那般,只是放着不动,力道不轻不重。
那男童面上罩着他的影子,抬眼望着他,似无法呼吸,张着唇却半晌没说出口一个字。
“回答呢?”他又问,极为耐心。
那男童好似惊觉回神,唇瓣轻颤,极为艰难地挤出一声,“嗯。”
落在他头上的大掌在下一秒挪开,罩在他头顶的阴影也跟着抽离,日光回归,周身渐暖。
邢灼风单手负在身后,笑容和煦,“去玩吧,慢些跑,否则受伤就难办了。”
目送那几个孩童四散跑远,邢灼风转眼瞥向那间木屋。
原本坐在屋前的两道身影眼下变成一个,纤细修长,正弯腰拾起背篓,又掂了把砍柴刀,朝着山间行去。
邢灼风循着她走的方向望,一片桦树身披白雪高耸入云。
——神落林。
*
山中雪厚,元净秋穿着布鞋,一脚踩下去,冰冷的雪顷刻将脚踝包裹,从布鞋缝隙中渗入,逐渐化为雪水浸着脚。不一会儿布鞋湿透,像行走在冰水里。
寻常人定受不了,多少会步伐滞涩,但元净秋却没有分毫变化,继续朝前走,一边寻找好砍树的位置。
寻好一处平坦地势,她放下背篓,握着手中砍柴刀劈下。
只一刀,便听得吱嘎一声,树干裂开一线朝后缓缓倒去,紧跟着轰隆重响,雪花飞溅,惊起几只雀枭。
她就着这棵树开始分解,每一块都大小均一,齐齐整整塞入背篓。
等背篓满满当当,她留下的脚印早已被风吹起的雪花覆盖。
山中光渐暗了,她转眼看了日头,橘红的一轮已落至山顶。
临行前丁陶叮嘱元净秋,待日头落到山顶位置,她跟阿娘就开始做饭,届时不管元净秋拾得多少柴火,也定要打道回府。
元净秋背起竹篓便要返回,不料这时,听到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似是襁褓婴儿的无助哀鸣。
她抬眼望了家的方向,在原地顿了片刻,而后调转脚步径直朝着那哀鸣声方向行去。
声音从背阴的凹角处传来,日头晒不入,地上的雪分毫不化,很平整,表面甚至结了一层冰壳,折射着星星点点的白光。
元净秋一脚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哀鸣声忽然停了。
元净秋跟着驻足望着前方。
晦暗处树木枯枝藤蔓缠绕遮掩,上方覆着雪,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两息之后,哀鸣声再起。
元净秋目光锁定藤蔓缠绕的晦暗处,继而提步上前。
四下静默无比,唯有风吹时发出的簌簌声。
她脚步声越来越近,哀鸣声越来越低。
等元净秋在那枯枝藤蔓遮掩处三步前停下,哀鸣声彻底消失。
离得近了,能清晰听到里头的呼吸,压抑且克制着,又隐隐颤动。
元净秋上前,抬手将藤蔓拨开,堆积的雪跟随她动作沙沙落下。
雪地折射白光透入,照出里面一个瘦骨嶙峋的佝偻男人身形。
看见眼前站着个纤细白皙的女子,他咧嘴阴森森一笑。
“需要帮忙吗?”
元净秋全然不觉眼前画面诡异,也完全没有被吓到,面色平静如水,口中淡然发问。
“需要、嘿嘿,需要……”
好似佝偻的骨架覆了一层皱巴巴的树皮,男人口中停了婴儿哭喊,回答的嗓音仍旧纤细,两眼燃着鬼火精芒盯着元净秋,单手撑着地面缓慢起身,喉头滚动,吞咽涎水,另一手朝着元净秋缓缓探出。
指尖距离元净秋身上麻衣不过半寸,眼中贪婪之光迸溅,动作陡然凶狠凌厉。
唰的声响,男人身子瞬间僵直。
元净秋看也不看他,抬起手中砍柴刀,看着锋刃上挂着粘稠漆黑的血,甩了甩,扭身离去。
纤细身形逐渐消失在白茫茫树影之中,紧跟着一抹黑雾从暗处飘出,停在那树藤遮蔽处凝聚成人形。
修长的指拨开树藤,里面骨碌碌滚出一颗脑袋,正正停在他脚下。片刻后,整齐的断口汩汩涌出血来,汇成一片小型池塘。
“邢公子?”
元净秋不知为何去而复返,手中还抱着一堆干柴与枯草。
邢灼风闻言转身,冲她略微颔首作礼,嗓音温润,“是我,元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