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邢灼风便要启程前去雨霖城,元净秋特意问了丁陶娘补身子的汤羹做法,在厨房熬了一个时辰,端出来小小一盅捧在手心,仔细着前去邢灼风所在的书房。
她有些时日未去邢府书房,甫一推开门,邢灼风还坐在原先靠窗位置,让她恍惚间回到之前他教她识文断字的时光里。
原先来这里看到他时并没有什么感触,但最近心口冒出来许多她从未感受过的情绪,眼下竟也有什么在方才还平静的心口突然划过,快得她无以捕捉,无法与邢灼风诉说描述,求他解答。
遗憾之际再抬眼,却正正撞入一双黑眸中。
那黑眸似感知到了什么,却又不说破,只望着她淡笑,笑如春水荡漾,温情自然。
“在怀念?”
“什么?”
“不是吗?方才你的神情,我还以为你也在怀念从前。”
她确实想到了从前的画面,所以心头方才那一掠而过的,是怀念吗?
“也?云章也怀念吗?”
对面那双黝黑的眼如水滴落激起涟漪,转瞬温情凝滞,但被她手中热汤浮起的白雾朦胧,她看不真切,只看到他垂下眼,摆弄桌上纸笔,像是没有听到她问话,沉默不语。
她提步上前,绕过桌角,余光瞥见从前她坐的位置书册堆叠整齐,有风从窗户缝隙钻入,轻轻掀开两页,是她当初描摹他字迹的帖子。
元净秋有话脱口而出,“我先前的帖子,云章还放在原处啊。”
她说着,顺势将汤盅推至他面前,“乌鸡参汤,从邢府库房拿的材料做的,听丁陶娘说这个对重伤后身体恢复有帮助。”
“嗯,我待会喝。”邢灼风抬眼瞥了对面被风吹开的帖子,又收回视线,恍若没瞧见。
元净秋没再言语,只是立在他身侧,静静等着他执起汤盅。
屋内霎时安静,唯有旁侧男子翻书的沙沙声。
那声音并不沉稳有序,隐隐按捺着什么,沙沙声也变得几分刺耳。
突兀地,他开口,“万千不在,书房有些时日无人收拾了。”
“嗯?什么?”
元净秋早已忘了先前的话题,听他这么说,眼底满是茫然。
邢灼风闭了下眼,翻书的手指力道收紧,将书页一角攥得变形,说话音调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没什么。”
元净秋后知后觉的想起,他是在说她的帖子未曾收起的缘由,“是我那帖……”
“鸡汤熬了许久吧,辛苦了。”
他说话不疾不徐,但恰好在她将将开口时打断,元净秋便也顺势接过他的话,“一个时辰,不算久的。”
邢灼风捏着盅盖的手微顿,抬眼又看向她,黑眸中泛着元净秋无法读懂的光泽情绪,他薄唇翕动,似想说什么,但又垂下眼睫,只是闷头将那碗鸡汤喝的一滴不剩。
她读不懂那些情绪,但她至少如今能读懂一件事,自是直言,“云章有心事?”
这会儿,邢灼风已分不清予她半缕情魄究竟是福是祸,握着狼毫的手滞在半空,转而又将之搁置笔山,转眼正视她,点头,“算不上心事,只是偶尔在书中看到一个故事,百思不得其解,想听听元姑娘如何解。”
“且说来。”
“相传古有金乌鸟,可护佑羽族,地上凡鸟皆崇拜供奉之,某日,地上凡鸟罹难,纷纷冲金乌发愿求助,可金乌在却不应,凡鸟覆灭,有一凡鸟侥幸未死,闻有一法可拯救家人,便毫不犹豫实践之,凡鸟成功后,金乌却突然现世,欲杀凡鸟,只因凡鸟救人之法为它所不容……元姑娘认为,孰对孰错?”
他神态轻松,似是含笑在说一个有趣的故事,望着元净秋的眸子却逐渐溴黯,目光仔细在她眉眼处来回睃巡。
元净秋听完直接给出了答案,“天行有常,万物循章,那凡鸟只是在遵循自己的道,而金乌也只是在执行自己的道,皆无错,只是‘道’不同。”
“道不同,不相与谋?”邢灼风定定看着她,笑了。
那笑也复杂,不似往常温文尔雅,有什么抽离了去,底层浮冰漫上,似秋霜而来,淡淡清冷疏离跟着攀上,隐匿在他温和有礼的壳下。
*
翌日元净秋醒来时,床榻上已不见邢灼风人影。
她起身四下去寻,找遍邢府不见他人,又朝着外围寻去,碰巧遇到前来寻她的丁陶。
“他?一大清早就走了,没跟你说?”丁陶诧异。
元净秋摇头。
“他今日本就是要出发的,邢府寻不到他,那自然是走了,傻丫头怎么还跑到外边寻?”
“我以为,他总该是会跟我说一声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