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很痛苦地把小朋友们带着玩了一会儿,又是猜谜又是讲笑话,好不容易才把他们都哄开心了散去。
终于闹够了,学堂里安静下来,凌昭才悄悄地找到易珩之。
易珩之坐在廊下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的。暮春的风从庭院里吹过来,翻动他的书页和衣角。
凌昭在他旁边坐下来,不说话,就一直盯着他看。
一直盯着人看,是一种很诡异的行为。
饶是不动如山的易珩之,被这么一直盯着也有些不太自在。他放下书,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了?”
凌昭要的就是他先开口,顺势而为:“我有点好奇,我没来之前你们在干什么?”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太刻意了,加了一句解释:“我去学堂的时候,你们都不在里面。”
凌昭这么说,是想让易珩之接话——最好是把刚才那群小孩围攻他的事说出来。
结果易珩之很平静地说:“他们可能在玩吧。你知道的,我和裴烬一般不和他们玩。”
凌昭:“……”
他要的是这个回答吗?
能不能真诚一点。
既然这样不行,凌昭只能换种方式:“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他们不喜欢你和裴烬,才不跟你们玩的?”
说这话的时候,凌昭一脸严肃。不过小孩子再严肃也严肃不到哪里去,一张小脸皱着,看着倒像是在生气。
易珩之没回话,反而像刚才凌昭对他那样——一直盯着凌昭看,也不说话。
凌昭没易珩之那么能忍,几秒之后就坚持不住了。他避开视线,强词夺理:“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易珩之突然笑了,轻声问道:“你刚才问我了,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再回答吗?”
这个要求很合理。凌昭点头:“你问。”
易珩之上来就直击重点:“其实你知道我们干什么去了,你是不是听见了?”
问得很直接。
凌昭没打算瞒,他本来就不是能藏住事的人。只是担心直接说出来易珩之会不开心,但既然是他自己问的,凌昭就点了点头:“是。”
易珩之问:“那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凌昭看着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难道你不觉得他们说的不对吗?我就是有点愤愤不平。”
其实无论是原著,还是现在,易珩之什么都没做错过。
他优秀得不像个十来岁的孩子,他好像一直都是这种温和的模样,没什么脾气,逆来顺受。
刚看完原著的时候,凌昭一度不能理解——为什么同样经历了那么多悲惨的事情,裴烬还能保持一开始的初心,而易珩之黑化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和易珩之相处久了,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地有了答案。
因为易珩之的情绪太压抑了。没有不开心,默默承受着所有的骂声,当那些恶意不存在。可情绪不是不存在就会消失的,它会在心里越积越多,越积越厚,最后像雪崩一样压下来。
凌昭一直在想,要是一开始就让易珩之的情绪有个宣泄口,那是不是一切都会好起来?
会不会就不会和裴烬决裂。
他看着易珩之,对上那双温润的眼睛,认真地说:“易珩之,你娘不是你克死的,舅母也不是你克死的,我更不是你克生病的。他们对你的那些话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既然不是真的,那就应该反驳。”
易珩之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凌昭继续道:“我不赞成那些话,所以我先反驳。但是我没有立场去反驳。可是如果你告诉我了,我就有立场了。”
易珩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什么立场?怎么反驳?”
凌昭没有犹豫:“作为朋友和弟弟的立场。别的不好反驳,但至少我可以确定——我不是你克生病的。”
易珩之定定地看着凌昭。
凌昭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后退了一步:“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还一直盯着他看,这算是对他刚才行为的报复吗?可易珩之应该没这么缺德吧?凌昭不太确定地想。
易珩之没忍住笑了:“那我这算告状吗?”
凌昭眨巴眨巴眼睛,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迟疑了一下:“应该不算吧?这毕竟是我自己要求的。”
易珩之挑眉:“那好吧。回头就交由我的好朋友兼弟弟帮我反驳了。需要我说谢谢吗?”
“这倒没必要。因为这好像也有点我的原因……”凌昭说到一半,又忍不住问,“要是我说算,你会说什么呢?”
易珩之看着他,“嗯”了半天没说话。
凌昭等得有点急:“你说啊。”
易珩之这才肯开口:“我只是在想,和比我小的小孩告状,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不好啦?”凌昭不能理解。
“感觉有点……仗势欺人呢。”易珩之说完
凌昭闻言反问:“那照你这么说,他们岂不是恃强凌弱?”
易珩之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低下头,像是准备认真思考一下。
凌昭一看这动静,直接给出了结论:“他们就是恃强凌弱。”
说完,他伸手拉住易珩之的袖子:“你看,他们恃强凌弱,你就仗势欺人,谁也别说谁。”
易珩之又问:“那你会不会很难办?”
“什么难办?”凌昭下意识问,问完才反应过来。
他担心易珩之多想,决定实话实说:“其实我和他们玩,没有和你在一起玩的时候开心。”
“是吗?”易珩之问得云淡风轻的。
“真的!”凌昭生怕他不信,“你好看,脾气好,我可喜欢和你一起玩了。你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易珩之看了他好几秒,笑了下,带着点意味不明问道:“真的吗?”
凌昭立刻点头:“真,比金子还真。”
易珩之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比刚才更轻,但好像更真了一点:“那我相信你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凌昭正色道,“你以后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来跟我‘告状’,知不知道?”
易珩之笑眯眯地看着他:“好。”
凌昭有点不太相信他的爽快:“那你重复一遍。”
易珩之从善如流:“我以后遇到问题、有麻烦了、谁欺负我了,都可以和凌昭告状。”
凌昭满意地点头:“好!说得好!”
他往后靠在廊柱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下好了,起码以后自己身体再出什么问题,问问易珩之也会说了,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蒙在鼓里。
易珩之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没有再说。
凌昭不知道的是,易珩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的足以把一个人的背影刻进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