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但已经不像寒假那样刺骨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铃声刚好响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门,各自回到座位。
顾清逸把本子往桌上一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开课本。沈星辰也坐下来,把书包推进桌肚,手指却下意识碰了碰里面那本语文书。
那张画着“冬阳号”的纸还夹在里面。
他没有拿出来。
只是轻轻按了一下。
——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越来越暖。
操场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打篮球,有人跑步,还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台阶上聊天。
那块曾经堆过雪地列车的空地,彻底干了。
有一天体育课,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同桌抱着球喊他:“沈星辰,来不来?”
“等会儿。”他说。
他走到那块空地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地面已经完全看不出雪的痕迹了。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用脚轻轻在地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还在看?”身后有人说。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星辰站直了一点:“就看看。”
顾清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两秒:“你要是再盯下去,它也不会长出一列火车。”
沈星辰忍不住笑:“我知道。”
“那你还看。”
“因为……”他顿了一下,“感觉它应该还在这儿。”
顾清逸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用脚在地上也划了一下。
两道线交在一起。
“那你记得就行了。”他说。
语气还是那种不太在意的样子。
但这句话落下来,却很稳。
沈星辰没再说话。
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把远处的笑声带过来一点。
——
那天下午放学后,沈星辰没有马上回家。
他坐在教室里,把语文作文本翻开。
老师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一句评语:
“画面简单,但很真实。”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把那张画着火车的小纸拿出来。
又看了看。
然后,他在作文本最后一页,重新画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画得特别规整。
车头有点圆,车厢歪歪的,围栏也不完全整齐。
像那几天快要融化的时候。
画完以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它后来变成了别的样子。”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但也挺好的。”
——
第二天上语文课的时候,老师让几位同学把自己的小短文念一念。
教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
老师翻了翻本子,说:“有一篇我觉得挺适合读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圈。
“沈星辰。”
教室里立刻有人小声“哦——”。
沈星辰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他拿着本子,走到讲台前。
手心有一点点出汗。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没有很夸张的语气,也没有刻意停顿。
就像在慢慢讲一件已经过去的小事。
讲雪,讲火车,讲围在旁边的人。
讲它一点点变形,一点点融化。
读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然后把最后那句补充念了出来:
“它后来变成了别的样子,但也挺好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轻轻鼓了一下掌。
不是很响,但很清楚。
老师点了点头:“很好。”
沈星辰回到座位坐下。
同桌立刻凑过来,小声说:“原来你写的是这个,还挺……好看的。”
“好看?”沈星辰笑了一下,“不是应该说‘好听’吗?”
“都差不多。”同桌摆摆手。
后排有人插话:“雪火车居然还有后续。”
顾清逸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本来就有。”
语气很平常。
但沈星辰听见了。
他低头翻开书,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
傍晚回家的路上,天还亮着。
小区门口有人在卖风筝,彩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沈星辰走进小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
他还是习惯性地往那块空地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
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有一点暖。
像新的季节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空气比前几天更柔和了一点。
沈星辰背着书包下楼的时候,小区里的树已经开始冒出很浅的嫩芽。地面是干的,偶尔还能看到昨晚风吹下来的细小枝叶。
他经过那块空地,没有停。
只是走过去的时候,目光轻轻扫了一下。
那里现在被几个小孩占着,在踢一只颜色有点旧的足球。球在地上滚来滚去,偶尔撞到边上的石子,又被人一脚踢开。
“让一下——!”
球朝他这边滚过来。
沈星辰下意识伸脚停住,顺势轻轻一推,把球传了回去。
“谢了!”一个小男孩朝他挥手。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
学校的节奏慢慢变得规律起来。
早读、上课、作业、下课。
一天天排得很满。
语文课上,老师开始讲新的课文;数学课的内容也明显难了一点,黑板上的步骤一行一行写得很密。
有时候下课铃一响,大家还没反应过来。
同桌伸了个懒腰:“怎么感觉刚坐下就下课了。”
沈星辰笑了一下:“那说明你没走神。”
“我才不信。”同桌翻了个白眼。
——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美术课。
老师在讲台上说:“这节课我们画‘记忆里的一个场景’。”
“可以是一个地方,也可以是一件事情发生的时候。”
教室里立刻热闹了一点。
有人已经开始翻水彩笔,有人在讨论要画什么。
同桌问他:“你画啥?”
沈星辰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画纸摊开,铅笔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画。
先是一块空地的轮廓。
然后是一个有点歪的车头。
再是一节一节不太整齐的车厢。
围栏没有画得很直,有的地方甚至是断开的。
他没有画成刚堆好的样子。
画的是那天中午——
有一点塌,有一点融,有一点不完整。
但阳光落在上面。
很亮。
画到一半的时候,顾清逸从旁边瞥了一眼。
“你又画这个。”
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沈星辰没有抬头:“不行吗?”
“行。”顾清逸说,“就是没想到你还没画腻。”
沈星辰这才笑了一下:“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次我画的是它快要消失的时候。”
顾清逸安静了一秒。
然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低头继续画自己的。
——
下课的时候,老师收了几张作品,说要下节课简单点评。
沈星辰把画晾在桌子上,等颜料慢慢干。
同桌凑过来看:“你这火车怎么有点歪?”
“本来就歪。”他说。
“那你怎么不画好看一点?”
沈星辰想了想,说:“因为它那时候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