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自己像药店进货的。”
顾清逸接过药袋,拎到自己手里。
“那我像什么。”
“搬运工。”
“嗯。”
“你承认得这么快?”
“因为确实是。”
沈星辰又笑了。
其实他最近经常这样。
明明前一秒还很低落,下一秒又会被顾清逸逗笑。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
顾清逸是不是偷偷修过什么哄人专业。
医院外面有一排梧桐树。
冬天光秃秃的。
风吹过去,树枝轻轻晃动。
顾清逸忽然停下脚步。
“累吗。”
沈星辰愣了一下。
这句话最近很多人问过。
老师问,爸妈问,医生也问。
可不知道为什么。
顾清逸问出来的时候,感觉就是不一样。
他沉默几秒。
老老实实点头。
“有一点。”
顾清逸没说话。
只是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那就累一点。”
“?”
“反正我们慢慢来。”
风吹过来。
沈星辰站在原地。
小时候住院的时候,医生总说:“再坚持一下。”
后来上学,老师也说:“再坚持一下。”
好像所有人都在让他往前跑,只有顾清逸不一样。
顾清逸说:
累一点也没关系。
慢一点也没关系。
反正他会陪着。
回家的地铁上,车厢里人不多。
沈星辰靠着窗。
因为药里有助眠成分,眼皮越来越沉。
顾清逸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地铁穿过隧道,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沈星辰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
再睁眼,已经靠在顾清逸肩上。
“……”
他瞬间清醒。
坐直。
顾清逸抬头。
“醒了?”
“我睡多久了?”
“二十分钟。”
“你怎么不叫我。”
“为什么要叫。”
“……”
顾清逸把围巾往他脖子上拢了拢。
声音很轻。
“睡着的时候。”
“比平时乖一点。”
“顾清逸!”
前面的大爷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清逸终于笑出声。
那是最近这段时间里。
沈星辰第一次觉得,原来未来也没有那么可怕。
病会不会好,要治疗多久,以后会怎么样。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可至少。
在南京冬天的地铁上,在医院和学校之间来回奔波的日子里,有人始终坐在他身边。
就像很多年前。
那把下雨天撑过来的伞一样。
从来没有离开过。
后来那段时间,生活忽然变得特别规律。
上课,写作业,吃药,复查,再上课。
有时候沈星辰自己都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定时程序。
每天早上七点,药,中午,药,晚上,药,睡前,还是药。
最开始他还能忍。
后来终于有一天,彻底烦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已经快十点。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
沈星辰坐在最后一排,盯着桌上的药盒发呆。
药盒旁边压着数学卷,数学卷上压着英语卷,英语卷下面还有物理卷。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扔。
“不写了。”
同桌吓一跳。
“你疯了?”
“疯了。”
“真疯了?”
“真的。”
说完趴桌上不动了。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顾清逸:
——下楼。
“?”
沈星辰愣住。
顾清逸:
——我在校门口。
三分钟后,沈星辰裹着校服冲下楼。
南京的冬天风很大。
吹得脸生疼。
顾清逸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你怎么来了?”
“接人我对象。”
“谁让你接了。”
“我自己。”
“……”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欠揍。
沈星辰没忍住踢他一脚。
顾清逸也不躲。
只是把袋子递过来。
“什么东西?”
“打开。”
沈星辰低头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堆蓝莓味软糖。
“你买这个干嘛?”
“药太苦。”
“?”
“医生不是说可以吃糖吗。”
沈星辰忽然没说话。
因为上个月。
他只是随口抱怨过一句,药太苦了,结果顾清逸居然记到现在。
“你是不是闲得慌。”
“有一点。”
“……”
沈星辰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
心里那股烦躁好像也没了。
风吹过来。
树枝轻轻晃动。
顾清逸忽然问:“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沈星辰一愣。
“这么明显?”
“嗯。”
“怎么看出来的。”
“你今天没骂我。”
“……”
沈星辰沉默两秒。
“顾清逸。”
“嗯?”
“你是不是有病。”
“看。”
顾清逸点头。
“这才正常。”
“滚!!”
终于。
沈星辰笑着骂出了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路慢慢往前走。
其实谁都没有提那些检查报告,也没有提病情。
可他们心里都知道,有些东西一直在那里,不会因为不提就消失。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
沈星辰站在斑马线前,忽然看见对面有几个小学生。
背着书包,追追打打,笑得特别开心。
他忽然有点出神。
“怎么了?”
顾清逸问。
“没什么。”
沈星辰看着远处。
忽然说:“我小时候其实特别讨厌医院。”
顾清逸安静听着。
“住院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偏偏是我。”
声音有点散。
“后来慢慢长大。”
“觉得可能就是运气不好吧。”
“那现在呢?”
顾清逸问。
沈星辰沉默很久。
红灯变绿,人群开始往前走。
他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亏。”
“为什么?”
沈星辰看向他。
路灯落进眼睛里亮晶晶的。
“因为生病确实挺倒霉,但遇见你,运气又挺好的。”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顾清逸明显愣了一下,这是沈星辰第一次这么直白。
下一秒,耳朵先红的人却不是沈星辰,而是顾清逸。
“……”
“你脸红什么?”
“没有。”
“放屁。”
“冷的。”
“南京今天七度。”
“……”
沈星辰瞬间乐疯。
“顾清逸。”
“嗯。”
“你也有今天。”
路灯下,顾清逸无奈地看着他。
而沈星辰笑得前仰后合。
那是病情反复以后,他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原来有些人就是这样。
他们治不好你的病,也替不了你难受。
可只要站在那里。
就足够让那些灰蒙蒙的日子,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