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卷走了春寒,把燥热和尘土一并送了过来。
药田里,小乌戴着一顶破草帽,蹲在田埂边除草。不远处的凉棚下,苏桁斜倚在躺椅里,手中捧着一卷医案,玉骨扇在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呼……”
小乌直起腰,用袖口抹了把汗。他走到水缸边,没去拿那只惯用的粗陶大碗,反倒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竹制水筒,舀了水喝。
苏桁的目光落在竹筒上,那是一截崭新的楠竹,筒身打磨得光滑。壁上刻着几片云,两只小鸟一上一下,一只翅膀有些歪了,快碰着云边。
“你几时学会刻东西了?”苏桁看着有趣,坐起身。
小乌连忙把竹筒抱稳:“不、不是我,是小魏。”
“小魏?”
“就是那个……”小乌比划了一下肚子,“前儿个他能下地了,说要谢我这些日子照料他,就刻了这个给我,让我喝水用。”
“哦……”苏桁心中一动,将医案合了起来,“你觉得小魏怎么样?”
“怎么样?”小乌歪着头,“他伤好得挺快的。”
“我是说人。”苏桁笑了,“他人好不好,脾气怎么样?你平日给他送药,是喜欢同他说话,还是……嫌他烦?”
小乌认真地想了想:“他不烦人,每回都跟我说谢谢,还给我讲他家乡的事,挺有意思的。”
“那长卿呢?”苏桁支起下巴,“你觉得顾将军怎么样?”
一听到这个名字,小乌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撇过头去:“他不好,他总是欺负我。”
苏桁点了点头:“既然小魏人好,你也喜欢听他讲故事,那往后要不要同他在一起?”
“同他在一起?”小乌又歪过头,“我们如今不就在一起吗?都在一个军营里啊。”
“不是这个一起。”苏桁扶了扶额头,“是同他拜堂成亲,另立一顶小帐。往后你们一起生活,彼此照应,你有了自己的家,长卿就不能再欺负你了。”
谁知小乌听完,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行!”
“为什么?”苏桁不解,“你不是觉得小魏人不错么?还是说……你嫌他只是个普通兵士?”
“不是的!”小乌急得脸都红了,“我不在乎那些,我就是…就是不想……”
他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云哥哥……是要赶我走吗?”
“怎么会。”苏桁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我这是替你的将来打算,你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耗一辈子……”
他两手一摊,故意吓唬道:“像现在这样跟着长卿,没名没分,时不时叫他凶两句。说不定哪天他心情不好,还会打人……”
小乌盯着脚尖,手指绞着衣角,一言不发。
“你这孩子…”苏桁放软了声音,“他总是欺负你,你还愿意待在他身边?难道……你喜欢他?”
苏桁心里长叹一声,顾炎那副皮囊确实极具欺骗性,再加上大将军的身份,和那一场英雄救美的过往,情窦初开的少年动了心,实在再正常不过。
“不!我才不喜欢他!”
小乌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我最讨厌他了!他坏死了,还咬人!”
“那究竟是为什么呀?”苏桁这下真糊涂了,“受委屈也要跟着他,总得有个缘由吧?”
“我…我跟着他,就能……就能……”
小乌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苏桁。
“我……我去干活了!”
他一跺脚,抓起竹筒转身就跑,草帽颠掉了都顾不上捡。
苏桁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重新拿起书卷,可那密密麻麻的字,却像是一群乱飞的苍蝇,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顾炎已经走了五日。
溯州离大营不远,快马往返,三日足矣。即便路上替他护着那几箱医案,不敢赶得太急,今日也该回来了。
可直到现在,营里依旧静悄悄的,半点消息也无。
兴许是贪玩,途中打猎去了?也可能陶姐多留了他两日,支使他干些力气活?这人不安生,到哪儿都要闹出些动静来,未必肯送完就走。
……该不会,真去同程沧置气了?
苏桁敲着书脊,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程老御史虽避过了那场风波,却也叫皇上记了一笔。如今朝中无人敢替程沧说话,他这一贬,少说也得在溯州熬个三年五载。
如此想来,日后……或许还有机会再见?
苏桁试着想了想,满天白雪的北疆,三个曾经在京安叱咤风云的故人,围着火炉坐下。他与程沧谈论政事,顾炎在旁边温酒,等酒热了,程沧大约会先说一句……
会说什么?
画面在这里断了。
苏桁慢慢坐直,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完全想象不出那两人对坐谈笑的模样,就连过往二人同处的光景,也是一片空白。
这不应该啊……都是天子学宫出来的同窗,后来又同朝为官,京安权贵圈子就巴掌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会没有交集?
苏桁放下书,手指摩挲着袖口的云纹,将旧事一页页往回翻,从学宫的校会、大堂课,到后来的宫宴、朝会……
他想起有一回在斋舍,顾炎隔着窗户喊他去射圃,程沧正替他看文章,闻声压了压书卷:“尚有两处没说完。”
“从早上说到现在,还没完?”顾炎爬了进来,搬了把凳子坐下。程沧翻开另一页,继续讲大玄律。
他那时正顺着题目往下看,头也没抬,等终于说完,才发现顾炎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他还笑这人难得肯老实听讲,而顾炎看着他,半天没吭声。
后来自己做了官,在府里设宴,顾炎若坐主位,程沧总有案子要查。程沧若是尊客,顾炎便宁可在院中同几个闲职小吏喝酒,也不肯进正厅。
那时他只当是两人性子不合,如今把旧事拢到一处,顾炎与程沧之间那道嫌隙简直宽如鸿沟,他竟到今日才看见。
苏桁望向药田,小乌还在拔草,那只竹筒就放在脚边。也许,是他想错了,小乌在乎的不是顾炎,而是别的什么。
他盖住自己的额头,闭上眼,自己对这些细碎的人情,确实难以看清,实在不适合替人说媒,还是别再逼问的好。
日头照在脸上,他忽然又想起了萧铭。
那日在乾清宫,她能那般笃定地站出来保他一命,或许并非查到了什么实证,不过是相处的这些年,自己早已在不经意间,漏了太多破绽。
他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可那些下意识的旧习、一闪而过的眼神、脱口而出的语调,在有心人眼里,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苏桁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甩了甩头。
罢了,都过去了。如今的他,不必再活在那层假面之下,想这些又有何用?爱怎样便怎样吧,只要活着就好。
他靠着椅背,身子缓缓往下滑,望着头顶的蓝天。
是啊,只要活着就好。
可惜当年他不懂这个道理,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为了那个看似光明的前程,逼得太紧,算得太狠,最终,逼得云沐没能活下来……
……
北疆的夏日,白昼漫长得近乎奢侈,已经是酉时末了,天边才刚擦黑。
苏桁收拾好今日新录的医案,正要叫小乌一道回寝帐吃饭,药庐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乌大夫呢?!快拿上药箱!”
来人翻身下马,跑得踉跄,“将军受伤了!快上马,去中军大帐!”
苏桁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他顾不上捡,径直冲出药庐。脚下的路仿佛棉花一般,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心跳声在耳边作响,像是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