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罐。”
乌娘子拿拐杖在炉边敲了敲,苏桁忙用湿布裹住提手,将药汁慢慢倒进碗里。
待药汁稍稍温凉,乌娘子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桌上铺着厚厚的医案,上面涂涂改改,各处都画了圈。苏桁抬头看人,又低头看纸,指节在案上轻轻叩着。
约摸过了一炷香,乌娘子靠着椅背,缓缓转了转脖颈,将紧扣的领子解开一点。
苏桁鼻尖一动,屋里的凌霄花香气,仿佛被一阵微风拂过,褪去了不少燥意,只剩一丝若有似无的余味。
“师父……这、这是成了?”
乌娘子站起身,在热烘烘的屋里走了两圈,呼吸平稳,脚下也没有虚浮。
“嗯。”她微微颔首,“体内的燥热减轻了不少,信香虽没完全压下去,但大体都能收住。”
她抬起头,难得露出笑:“这方子,对了。”
“太好了,太好了!”苏桁用玉骨扇拍着掌心,“接下来,让乐营的地坤们都试试,各个年龄、各种体质,尤其是那些信期紊乱的。要记录药效能维持多久,有什么副作用,再调整剂量……”
说着,他提起药箱便要走。
“站住。”乌娘子拿烟杆点了点桌上的空罐,“你拿什么去?我喝剩的渣?”
苏桁脚步一顿,讪讪将药箱放回去,又抓起桌上的纸笔:“可以先记下岁数、身量、生养过没有……统统建档造册,方便日后记录药效、调整方子。”
“行了行了。”
乌娘子朝窗外一指,“天都快黑了,乐营正是热闹的时候。你这会儿凑过去,是看病,还是添乱?”
“要是沾一身乱七八糟的天乾信香……”她上下打量他,“你家那位大将军,怕是要从床上跳起来,提着刀满营砍人了。”
苏桁想起顾炎那副醋劲,默默坐了回去:“那明日再去,今夜我先把问诊的条目列好。”
乌娘子点了点头,将药罐里的药渣倒在桌上,拿竹签一点点拨开。
她捻起一块白色根茎,放在鼻端闻了闻:“这方子能成,多亏你想到用葛根替代雪莲。”
“是师父教得好。”苏桁将前头几张纸翻出来,“冰山雪莲太贵重,若是用它,这药就算研制出来,也没几个人吃得起。葛根药性虽温和了些,但只要配伍得当,也能达到清热除烦、平抑燥火的功效。”
乌娘子看了一眼上头圈改的字:“你这脑子,确实比我灵活。”
“只可惜…”苏桁摸了摸后颈那块伤疤,“我这腺体已经毁了,没法亲自试药,还得劳烦师父受这份苦。”
“呵,我试过的药,比你认得的还多。”
乌娘子将清理好的药渣包起来,“早些年为了活命,连古籍里记载的坤医奇方,我都试过不少,这点小打小闹算什么。”
苏桁想起那本写满古怪文字的旧书:“那些方子,当真有用吗?”
“谁知道呢……”
火折子亮了一下,乌娘子低头点燃烟丝,缓缓吐出一口烟,“有的或许有用,有的不过是装神弄鬼,比如……”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那个献舍转生的方子,就是骗人的。”
苏桁瞪大眼睛:“这您也试过?”
乌娘子没有应,只静静抽着烟,烟雾一层层漫上来,遮住了夸张的妆,露出底下的沧桑。
苏桁抿了抿嘴,正想找个话题岔开,却听见乌娘子沙哑的声音幽幽响起。
“十四年前,我姐姐死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她比我生得好看,性子也比我柔顺。那年冬天家里断了粮,父亲用她换了两车粮食和几床棉被,把她嫁给一个老商人做妾。”
乌娘子的烟杆停在指间。
“她嫁过去没过多久就有了身孕,可那老畜生年纪大了,疑心孩子不是自己的,对她百般折辱。她原以为生下来就能自证清白,谁知那孩子偏随她,长得漂亮,半分不像那老畜生。”
乌娘子深吸一口气,“她尚在月子里,就被逼着洗衣做饭、洒扫操劳,稍有不顺就是一顿打。她熬了两个冬天,最后一次见我时,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抓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说她实在撑不下去了……她想解脱,让我照顾好她的孩子……”
苏桁的手指攥紧了衣袖,他听说过辽族那个野蛮的习俗。嫁出去的女儿若是亡故,无论是病死、自绝还是逃跑,娘家都要再赔一个女儿嫁过去,他们管这个叫赔妻。
姐姐死了,接下来要被推进火坑的,就是妹妹。
“……我恨她,我真的好恨她。”乌娘子咬着牙,“恨她懦弱,恨她为何不再忍一忍,恨她把孩子和那个老畜生全丢给我……”
“所以您熬了那服药……”
“对。”
乌娘子闭上眼,“我照书上说的,先喝了一半,再把另一半灌进她还没凉透的嘴里。然后我握住她的手,把自己的身体和寿数都许给她……”
烟灰落下来,掉在乌娘子的红裙上。
“这人间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不如我替她去死,叫她清清白白地活下去,不用同自己的孩子分开。”她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里还沾着当年的药渍,“我们俩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连信香都别无二致。照古籍的说法,再没有比我们更相合的了。”
“可我还是醒了过来,在自己的身体里。”
她惨笑一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浓妆上冲出一道道斑驳的痕迹,“我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错,或许那方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是啊,这世间怎么会有此等偷天换日的神术……”
苏桁觉得喉咙发堵,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乌娘子低下头,撩开艳红的长裙,露出畸形扭曲的小腿。
“这条腿,就是那时候伤的。”她隔着裤子抚摸旧伤,“后来又不知伤了多少回,断了接,接了断……直到那一天。”
“随那老畜生迁回漠北的路上,起了大雾,车队乱了。我知道,那是我最后的机会,我从马车上跳下来,躲进了深山。”
她放下裙摆,重新拿起烟杆深吸一口,“她的孩子命倒是比她硬,这样跟着我,有一顿没一顿的,竟也养大了。以后啊,说不定还能指着那个傻小子给我养老送终。”
苏桁倒了杯温水,推到乌娘子手边:“……小乌那么孝顺,一定会的。”
她端起杯子,扯了扯嘴角:“往后有了这药,小乌就能控制信香了,不会再勾着你家大将军。云公子,你可得手下留情,别一狠心把他当作人情送了,叫他步他娘的后尘。”
苏桁神色一肃,郑重道:“您放心,小乌这孩子心性纯良,他唤我一声哥哥,我便把他当自家弟弟看待。在他寻到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之前,大可一直留在将军帐前。”
“呵,你倒是大度。”
乌娘子吐出一口烟圈,“你可知如今营里都说,你们俩是娥皇女英。那些光棍汉们,一个个都羡慕顾大将军艳福不浅,左拥右抱呢。”
苏桁嘴角抽了抽,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想到顾炎那个罪魁祸首,他就脑仁疼。那家伙前两天伤口刚好些,就嚷着要下床练剑,昨日又叫人偷偷送酒,半点伤员的自觉都没有。
今日自己离开这许久,不知他又折腾了什么,别把伤口崩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