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苏桁有些坐不住了,他看了看药箱,“今晚,我给他换药吧?他伤口已经结痂,应当见不了多少血。”
“算了吧。”
乌娘子磕了磕烟灰,站起身,“你若换到一半又犯恶心,你家大将军马上就得把我唤过去。到时候活不少干,还要数落我办事不力,我可经不起这折腾。”
……
苏桁拎着沉甸甸的药箱,与乌娘子一道往中军大帐走。两人刚到帐前,守门的亲卫便扯着嗓子,格外高声地通报了一声。
苏桁看了他一眼,快步穿过大帐,抬手掀开寝帐的门帘,正要迈进去,迎面撞上一个慌张的身影。
“云、云公子,乌大夫。”林征匆匆行礼,那礼对着乌娘子是实的,对着苏桁,只虚虚晃了一下。
“林副将这是要走?”苏桁停下脚步,目光扫向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末将……还有军务在身,先行告退。”林征含糊应了一声,便侧着身子,像螃蟹一样从两人身边挤了出去。
在他转身的一瞬,苏桁眼尖地瞥见他身后露出的一角羊皮卷轴。军营之中,用得上这种羊皮纸的,除了行军布阵的地图,再无他物。
苏桁眯了眯眼,转身踏进寝帐。
顾炎正半倚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着。见二人进来,他立刻放下书,一脸坦荡:“哈哈,你们来了呀。我今日可听话了,一直在床上躺着,连个身都没翻过。”
“是吗?”苏桁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他走到桌案边,把药箱重重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接着又将药膏、绷带、剪刀一一取出,砸进托盘里。
顾炎缩了缩脖子,心虚地不敢吭声。
乌娘子坐到床头,动作利落地剪开绷带,原本狰狞的刀伤已经收了口,结了厚厚的痂,四周红肿消退大半,新肉正在往外长。
她仔细检查一番,眉梢微挑:“这伤……好得真快。”
顾炎立刻来了精神:“我就说没多大事,这身板从小练到大,哪那么容易坏。”
“我又不是没替你治过。”乌娘子瞥了他一眼,“往日同样的伤,至少躺半个月才能动弹。这回才几天?竟然快好全了。”
顾炎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好像确实比从前扛造。
“这么说来,”他眼睛一亮,“我是不是可以下床了?”
“啪!”苏桁将一卷绷带拍在他脑门上。
“别给我动什么歪脑筋。”他板着脸,“就算皮肉长好了,里头的筋骨还伤着呢,老老实实养好了再说。”
“还有,有件事要立个规矩。”
苏桁指了指帐门,“往后,让林征站在门前跟你汇报军务,或者去大帐议事,别让他进寝帐。你见哪家副将可以随意出入主帅卧房的?成何体统。”
顾炎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云烬,你也太见外了,士季跟了我那么多年,就像亲弟弟一样。从前行军途中,我们还挤过一个被窝呢,哪有那么多讲究?”
“那是以前!”苏桁眉头皱得更紧,“以前你一个人,自然无所谓。如今我也在,他动不动就往里闯,不方便,也不合规矩。”
“原来如此~”顾炎笑得越发不正经,“是嫂子嫌小叔子没眼力见儿,打扰了咱们的二人世界啊~”
“你!”
苏桁推了他一把,又怕碰着伤口,只能改去掐他没受伤的那边腰:“谁是他嫂子?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错了,我错了……”顾炎一边躲,一边还在笑,“不是嫂子,是将军夫人。”
乌娘子低头上药,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苏桁点了点他的脑门:“还有,你伤还没好,他拿个地图来干什么?你们嫌命长了是不是,又打算去哪儿作死?”
“怎么会,你想哪儿去了。”
顾炎拉过他的手,“那地图是我让他找来的,我琢磨着,仲夏已至,正是风景最好的时候。你天天闷在帐里,不是对着药书就是对着我这张脸,也该闷坏了。”
“等我伤好了,带你出去转转,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去镜湖钓鱼嘛?”
苏桁心中一动,嘴上仍不肯服软:“钓什么鱼?你现在这副样子,鱼钓你还差不多。”
顾炎往他手背上轻轻一蹭:“镜湖旁边还有座山,山谷里藏着个特别幽静的好去处,没别人知道。到时候我带你去,保管你喜欢。”
苏桁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先把伤养好,再敢乱动,哪儿也不许去。”
“遵命!”顾炎将他的手拢进掌心,答得无比乖巧。
乌娘子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行了,药换好了,我也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免得招人嫌。”
她看向苏桁,交待道:“将军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下次换药你自己来,也算练练手。”
苏桁点了点头:“师父,他这伤到底为何好得这样快?是您用了什么独门秘药吗?”
乌娘子脚步一顿,目光在顾炎和苏桁之间转了一圈,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这世间万物,皆可入药。良药伴身,自然心悦神宁,气血和顺,伤口也就好得快了。”
苏桁将近来读过的方子迅速想了一遍,怎么也找不出哪味药材有这种伴身即愈的神效。
“还请师父赐教。”他弯下腰。
乌娘子看他那副认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刷刷写了两个字:“来,就是这个。”
她将纸条折好,递给顾炎,一本正经地嘱咐:“这药平日要放在身边,多闻一闻。夜里用时,须卧于榻上,将药贴在伤处,切莫乱动,等它自行化开便好。”
顾炎接过纸,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一日一次,过多不宜。不出三日,保准你能下床活蹦乱跳。”
说罢,她提起药箱,转身就走。
苏桁看顾炎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狐疑地凑过去:“什么神药?让我看看……”
顾炎往胸口一藏:“独门秘方,不能外传。”
“拿来。”苏桁扣住他手腕,将药方抢过来展开。
只见那泛黄的纸上,哪有什么复杂的药名和分量,只写了两个大字:云烬。
苏桁:“……”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太急,牵着伤口,顾炎嘶了一下,捂着胸口继续笑。
苏桁面无表情地将那张药方团成一团,塞进了他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