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夏,不似京安那般闷热。这里的风是干爽的,从连绵的雪山上吹下来,像一杯沁人心脾的凉茶,一口下去,暑气全消。
天刚蒙蒙亮,两个身影便悄然出现在营地的小路上。
苏桁穿着一身云白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束着革带。他没戴头巾,只用珍珠膏遮了遮颊上那块烙印,鬓边的短发叫晨风吹得翩然若飞。
他兴致勃勃地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马鞭,回头冲顾炎一笑:“你伤还没好全,今日这马我来骑,你坐在后头指路就行,不许逞能。”
顾炎一身玄色常服,长发用发带束在脑后。他双手抱胸,看着苏桁跃跃欲试的背影,眼底满是笑意。
“好~”他拖长了尾音,“云公子骑术了得,今日我便老老实实,让你骑咯~”
苏桁狠狠瞪他一眼,眼角的泪痣在晨曦下一晃一晃:“大清早的,少往外倒你那一脑袋废料。”
他快步朝军马坊走去,马倌正往槽里添草,见二人过来,忙拍着衣裳起身:“将军好,云公子好。”
苏桁点点头,一头扎进马棚,里面好几排马厩挨着,全是膘肥体壮的良驹。
“燎云呢?”他从头摸到尾,都没看到那道赤红身影,又折回来找了一遍。
顾炎脸上的笑微微一滞:“它还在歇着。”
“战马哪能歇这么久?”苏桁皱眉,“这要是歇懒了身子,往后上阵跑不利索,是要命的事。不行,回头我得跟马倌说说,不能再这么惯着它。”
顾炎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空荡荡的马槽:“没关系,燎云……不用再跑了。”
苏桁正给一匹黑马顺毛的手顿住了:“不用跑了?什么意思,它退役了?”
顾炎抬起头,看着天边初升的朝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燎云……葬在京安了。”
苏桁站着没动,手中的马鞭“啪嗒”掉在地上,激起一小圈尘土。
葬在……京安?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
三月初七,云沐问斩,三月十八,顾炎闯宫。中间满打满算,不过十一日。
从北疆到京安,何止千里之遥,便是最快的军报,单程也要六七日,顾炎真正在路上的时间……最多五日。
那是怎样的狂奔?人尚且受不住这般颠簸,何况是一刻不停的马。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苏桁喉咙紧得发疼,眼眶瞬间红了。
燎云是顾炎一手养大的,学宫的马场、京安的长街、边关的风雪,总有那一人一马。顾炎平日里连抽它一鞭都舍不得,最后竟让它跑到再也站不起来。
顾炎转过身,把人搂进怀里:“别难过,它葬得好好的,不会叫野兽糟蹋。”
“多亏了燎云,要是再晚一点,哪怕只一炷香,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你。”
他轻轻拍着苏桁的背,“它带我跑完了最后一程,看到你还活着,才安心地走了。”
苏桁把脸埋进他肩头,半晌才哽咽道:“从京安回来,你没了前程,没了奉天令,连燎云也留在那里……你究竟带了什么?”
顾炎的手臂收紧几分:“带上了我的全部。”
他低下头看着苏桁,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这叫,归来骏马换倾城……”
苏桁鼻尖一酸,抬手在他胸前拍了一下:“油嘴滑舌。”
他从顾炎怀里退出来,俯身捡起马鞭,走到那匹黑马前。那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他顺着马颈摸了几下,又检查鞍带与蹄掌,最后拍了拍那颗凑过来的脑袋。
“今日走慢些,我们不赶时辰。”
……
出了大营,再没有营帐挡着,风一下灌满了衣袖。顾炎坐在苏桁身后,双臂环过他的腰身,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黑马先走了一段,到了平坦的草地,苏桁稍稍松开缰绳,它便撒开蹄子跑起来。马蹄声碎,惊起草丛里的野兔和飞鸟。
苏桁眯起眼,胸中那口积压已久的闷气,终于随着这畅快的疾驰散了,整个人轻快得像飞一般。
跑出十几里,直到身后再看不见大营的轮廓,顾炎不老实起来。他把下巴搁进苏桁的肩窝里,趁着马身颠簸,偷偷咬了一口那圆润的耳垂。
苏桁用力肘了他一下:“别闹。”
“哦。”顾炎安分了没半刻,又贴了上来,鼻尖蹭着他的后颈,“云烬,眼下无人,要不要我陪你精进一下骑术?”
“精进什么?”苏桁收了收缰,“我骑得还不够稳?”
顾炎环在他腰间的手慢慢往下滑:“骑马是稳,骑我就还差点火候……”
苏桁嘴角抽了抽,扬起马鞭,向后轻轻抽在他背上:“我只骑跑得快的,你下去跟乌云比比。”
两人闹起来,马蹄跟着慢了下来,苏桁在顾炎怀里缓缓颠着往前行。
过了好一会,乌云又重新跑起来,左面出现了一座山坡,顾炎一勒缰绳,调转方向,朝山上奔去。
越往上走,风势竟渐渐缓了,四周静谧下来。山体上横生着密密麻麻的沙棘丛,带刺的枝条像一张张网,把前路遮得严实。
苏桁侧身避过一丛,又替顾炎挡开一枝:“这是哪儿?怎么全是这东西,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野狐山。”顾炎的声音贴着耳朵,“这地方邪乎得很,平日没人敢来。老牧民都说,这山里住着狐仙,藏了无数的金银财宝。狐仙怕被人偷走,便设下迷阵,叫寻宝的人绕到天黑也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