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一只小巧的琉璃瓶前顿了一下,然后略了过去。
寅时这身绯红宫装与腰间佩环是杨玳亲自伺候长孙朔穿上的。
长孙朔出身朔州城,边塞多战事,民风粗犷。城民自古以巡猎为生,还要要防着突厥人的烧杀抢掠,女儿家不便穿这种繁杂的大袖裙裳。
虽说长孙氏镇边以来突厥被震退百里,近况好了许多,但河东一带尚短打胡袄的民风还是留了下来。
军营里少见女子,长孙英比不少男人还像个将军,一辈子都没穿过这种衣服,更别提长孙朔一介粗人根本搞不懂襦裙的披帛与裙腰绶带要如何系。
因身份不能露于人前,杨玳一早没让侍女进来伺候,没了帮衬的长孙朔站在菱花大镜前绕了七八圈也没把自己塞进去。
杨玳隔着屏风等了半宿,最后沉沉叹了口气。
他进去替长孙朔把团成一团的五层长裙穿好,顺手把那头乱蓬蓬的头发挽上用珠钗别了。
眼前人乖乖坐着任他打扮,面容依稀还是少年模样。
鲜卑血统作祟,加之年轻,长孙朔身形不算高大英武,脸庞小巧,宽大婚服一遮确实像个姑娘。
难怪徐才和和万花丛中过的李祺都没起疑,杨玳在心里叹了一句,无奈看着眼前那双英挺眉毛,抬手用粉黛遮住。
眉毛画了一半,却见“姑娘”大大咧咧地撑着双膝,“啊”了一声,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只琉璃瓶,说忘了这个。
杨玳拿着石黛沉默了一下,然后告诉他这不合规制。
宫装多配组玉佩与珍珠璎珞,这粗糙的琉璃瓶不合宫装规制,但昨日还很好说话的长孙朔顶着一半弯月一半剑眉,死活要戴上。
他说这东西自己贴身带了三年,上战场都带着,现在要去面圣,不揣着不安心。
杨玳只好作罢。
李衿打量着好不容易站起来的长孙朔,面色不可谓不复杂。
有些事情看穿之前是隔雾观花,赏心悦目,看破之后却怎么看怎么古怪。
“长孙柔的丧事你们打算如何?”
李衿重新端起一杯顾渚紫笋,遮住面容,他怕自己笑出来,于是避开不看长孙朔。
“现在长孙卿把婚事圆过去了,但这女子也着实可怜,不能让她就这么放着,入土为安才好。”
“臣某会将她迁入府邸,对外称病,过段时日发丧。”
“那便好。”李衿明白自己这位西台卿做事滴水不漏的性子,就是长孙氏这两个女儿都没嫁成,也不知杨玳是不是克妻。
李衿只是心里想想,没把这话说出来。
杨玳一贯对婚事不上心,长孙柔刚病逝,要他即刻再娶怕也是不方便,于是委婉道,“等长孙柔丧期过了,再给你择个好的。”
长孙朔端坐在一侧,偷偷抓着琉璃瓶的手顿住了。
杨玳毕竟是个男人,总要娶妻,这次一连折了好几个夫人,皇帝这话也在情理之中。他莫名有些不高兴,隔着琉璃捻了捻那片风羽。
“臣某无意再娶。”
杨玳忽然起身对着李衿叠手行礼,“臣某原本不信鬼神,此番与裴氏,长孙氏姻缘俱无果,这才信了姻缘天定一说。余生若有便有,若无便无,一切交由天数。”
长孙朔猛地看向他,一下子把那瓶子攥紧了。
龙椅上的李衿则是看着自己这位西台卿好一会儿,才无奈道,“罢了,随你吧。”
太极宫西南角蕤宾钟响,几个绿衣常侍鱼贯而入,守在铜鹤宫灯旁。
李衿缓缓起身预备着去太极宫朝会,新婚三日免朝,他挥了挥手让杨玳与长孙朔退下回府,想了想又对杨玳道,“仇将军那儿都安排好了?”
有外人在场,皇帝问的是杨玳,眼神却落在长孙朔身上。
杨玳道,“云麾将军已去禁苑校场换了鱼符玉牒,玄极营三千将士也已安顿在玄武门外左右屯营,玉带钱帛一应赏赐已尽数分发,由长孙朔统领。”
李衿这才露出笑意,点了点头道,“玄极营的事务就劳烦朕的云麾将军了。”
长孙朔不能开口,在阶下俯首行礼,算是应答。
他二人回到马车上,放了帘子,长孙朔才惊魂未定道,“陛下这就信了?”
弘治帝李衿在位三年,以明察仁孝著称,绝不会是什么好糊弄的角色。
杨玳坐在他身边,面色如常道,“陛下为什么不信?你猜这次赐婚要的是什么?”
玄极营与长孙朔要为天枢阁所用,杨玳直接与他挑明利害。
长孙朔指尖勾着琉璃瓶打转,想了想道,“我爹说是朝中窦党李党争得不可开交。窦怀智大权在握,你想拉拢裴相公分权才娶他女儿,结果人裴大娘没看上你。窦怀智不想看你拉拢朝中重臣,这才向陛下进言让你娶我阿姐。”
杨玳想到长孙朔一个武夫进长安任职,长孙岩秀必得千叮万嘱,却没想到长孙岩秀会把话说的这么敞亮,垂眸看他道,“长孙大人竟连这种事都告诉你了?”
长孙朔撑着下巴想事,火红大袖从手腕处滑落,浓青的碧玉镯顺势箍住了小臂,衬得裸露在外带着璎珞的脖颈和一节小臂白得晃眼。
杨玳只看了一眼就绕开了目光,闭目养神。
长孙朔浑然不觉杨玳的动作,自顾自说着,“我爹只是懒得掺和你们权斗,他又不傻。河东节度使的官职是他搏杀得来的,叫起来够响,长孙氏又是晋中望族,面子够好看。实则雁门靖邑军内里是一群只会打仗的莽夫,在长安半点势力也没有。让你娶我阿姐是最稳妥的。”
“只是我想不明白,从靖邑军烽燧二十八营选出玄极营入长安是为的什么?”
长孙朔把琉璃瓶转了一圈,“啪”地一声捏在掌心,“我去见了仇将军,禁苑羽林卫和金吾卫营那么多将士,何苦向边塞讨这三千人?”
马车驶出丹凤门往长安西市永宁坊去,沿路晨起开市,朱雀大道变得热闹起来。
杨玳听着车外沿途的叫卖声,问道,“你知道羽林卫和金吾卫营都是些什么人吗?”
“将士啊,还能是什么人?”长孙朔没听懂他的意思。
“南衙十六卫,北衙禁军,皇帝亲兵多长安勋贵子。”
杨玳掀开马车帘幔看向繁华昌盛的大唐都城,眼底沉郁,“这些人骄奢淫逸者众,真才实学者少。为了留驻都城,世家贵族就会把科考走不通,够不上荫封的子弟送入金吾卫和羽林军谋个闲散官职,等到了年岁再由兵部提一提,一辈子荣华触手可得。可若哪天把他们外放雁门,河西,范阳,一万禁军未见有三千玄极营能成事。”
长孙朔听着还挺高兴,“杨大人这是夸我武艺超群?”
杨玳扶着车帘的手一顿,没出声也没看穿着裙子还大马金刀坐着的人。
“但这里是长安啊?”长孙朔见他不理自己终于忖摸出一点不对来。
“天子脚下,举国腹地,突厥吐蕃契丹都被隔在十大边镇以外,就算是勋贵子弟也不会有什么要打仗的地方吧?”
杨玳放下了车帘,他终于正色望向长孙朔,“十大边镇长孙氏只守过河东太原府,你可知其余边镇是由谁统领?”
这长孙朔还真不太懂,从入了靖邑军起他就只管雁门关那一亩三分地,连朔州城都没出过,更别提去其余边镇。
他只知道十大边镇以范阳兵马最多,安西辖域最广,河西河东两大边镇最骁勇善战。河西广漠可谓直接断了吐蕃通路,河东雁门则死守城关,百年来防着奚人突厥。
马车穿过西市缓缓驶入永宁坊,无声无息地停在将军邸侧门。
杨玳掀帘下车,对着涂脂抹粉,满脸疑惑的云麾将军伸出一只手,语气很轻却足以让长孙朔听清。
“河西节度使为长乐王李祎,与陛下一母同胞,曾为先帝太子人选之一。陛下登基后命长乐王离开长安,远驻河西重镇。长乐王领命谢恩,三年内将河西兵马从七万扩至十万,在河西屡战屡胜,是边陲民心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