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原以为这孩子只是骄纵,没想到竟成了个祸星。
裴衡那日在观风殿与皇帝说了许久的话。宫人不知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半月后圣驾回銮,上阳宫东南角杖杀了一批太医令和内侍官,血从宫门处溢出来染红了洛水。
同年立冬,景宜帝褫夺皇长子李昭垣魏王封号,废其为庶人,囚于大明宫退思阁终生不得出。其余参与乱斗的皇子下狱的下狱,幽禁的幽禁。
一时间朝堂清明,大权得归。
开春时节,宫墙处垂柳变成翠青,李衿正带着打瞌睡的李祎在弘文馆念书,手把手教他抄写一则《尚书》。
他们从小师从燕太傅行书,李衿如今已写得一手风骨清逸的好字。但李祎对文书兴趣缺缺,再好的纸笔写出来都像蚂蚁乱爬。
李衿拿掉李祎架在嘴唇上用鼻子顶住的毛笔,耐心告罄似的,“小奴,你能不能听话些?”
李祎没了毛笔又去捡窗台上的柳叶吹哨子,在席上滚做一团,孩童的声音软糯。
“阿兄,我不想写嘛。写了也记不住,咱们去打马球好不好?曲江池边上建了个大马场,我去和阿爹说放我们出宫。”
外头春和景明,燕雀啁啾,本来是心情闲适的好日子,李衿却被气得深吸一口气。
他其实和李祎一样大,前后就差一刻出生,结果他成了哥哥,还有了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弟。
不成器的弟弟在他膝上滚来滚去,发现柳叶吹不出声,又折成小船去挠李衿的下巴。李衿拍开他的手,锁着眉头不说话。
“你生气啦?”李祎麻溜爬起来,伸手去捏李衿的脸,一双小手软乎乎的,沾着新芽的草木香气。
李衿还是没说话,没想到李祎揉了揉他的脸,提起了他的嘴角,开怀笑道,“阿兄,你笑一笑嘛。我也没说错什么,《尚书》讲的是帝王典范,我又不是太子学来作甚?他们都说你才......”
弘文馆正值散休,空无一人,李衿闻言神色骤变,猛地捂住了李祎的嘴。
小孩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这种话不能和其他人说,听见没有?”李衿要比李祎谨慎懂事很多。
年前他们阿爹废了皇长兄,流放囚禁了韩王陈王等一干人。
成年的皇子就剩了一个晋王。
晋王李昭培行二,生来左眼有疾,胜在忠厚老实,不争权不生事,故而封王。他的母亲身份不高,本是上阳宫的奉茶宫女,机缘巧合一夜得幸景宜帝,抬为才人,过世的时候才封婕妤。
晋王母族式微,资质平平,又有顽疾在身,不在太子之选,他早年自请外镇陇右道鲜少回长安。
如今这大明宫里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和年幼的九皇子李祺。
景宜帝大病一场清了朝堂,也起了立储君的念头。眼见这境况,储君人选只能是崔贵妃二子之一。
五皇子端正知礼,六皇子顽劣,不用猜也知花落谁家。
可有些话能传却不能明说,尤其是在大明宫里,由皇子说出口。
就在李衿想再叮嘱李祎几句时,一排宣旨内侍匆匆绕过宫墙与柳树而来,鱼贯走进弘文馆宣旨。
景宜四十一年孟春,五皇子李衿被册为太子,入主东宫。六皇子李祎封安平王,随驾紫宸殿,赐居十六王宅。
李祎幼时就爱闹爱玩,出了大明宫后更是能折腾。
他十一岁就敢在东市和西域武士摔角,十三岁时更是虎着胆子孤身一人跑到平卢参军。
彼时的平卢节度使是崔贵妃族叔崔齐,见这小祖宗偷跑出皇城混入军营,吓得连夜上奏皇帝此事。皇帝在紫宸殿收到奏状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得停不下来,当日就提笔回了崔齐一封文书。文书的大致意思是随他去,别真伤着就成。
于是崔齐一边统领平卢军一边还要悬着心伺候这小祖宗,防着他去阵前乱来,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李祎在平卢军混了不到一年,很快就发现这里从上到下都把他捧着供着,哄孩子一样封他做了个将军,让他领着小营散兵四处巡视就算完,根本没给他机会上战场或是出谋划策。
他心知肚明这是阿爹和崔齐搞的鬼,就因为他是皇子,是安平王,所以不敢让他去前线受伤。
于是李祎痛定思痛,学聪明了。
这回他化名崔安平,隐去了身份,从平卢一路赶到太原府给靖邑军投了牒,入了以军纪严明著称的河东节度使长孙岩秀门下,做了个先锋营小兵。
那年李祎十四岁,领了牌子入了营,正春风得意,抬眼就看见个瘦巴巴的孩子盘腿坐在长城下抱着个麦饼啃。
孩子啃得鼻涕流了一脸,白生生的脸被寒风刮得起了一层泛红的皴皮还在很认真地啃着。
李祎还以为是附近哪个牧民家走失的小姑娘,于是问了身边的小兵一句。
那人只看了一眼就告诉他那是节度使大人的义子,叫长孙朔,小名小郎。
见李祎惊讶地睁大了眼,像是不信长成这样的也是个兵,小兵只好额外嘱咐道,你可千万别去招长孙朔,这不是个好惹的主。
别看这人长得柔弱,从前他做流民帅的时候动起手来凶得很。曾经一个人带着几十个流民娃娃进雪山,仗着身形矮小专走险道单枪匹马挑了勾注山的突厥大营,这才被长孙岩秀带了回来。
李祎嘴巴都合不上了,他虽然伪装成崔安平,举手投足却还带着皇室宗亲的风流意气。
小兵见他一直盯着长孙朔瞧,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
“崔兄弟,我知道军营女人少,但你可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别说他现在是长孙大人的义子......以前长孙朔还是个混混,广武城有个民兵痞子仗着有点本事到处作恶,欺男霸女,看见他起了意,强行想把人绑走做龌龊事,你猜结果怎么着?”
李祎正看长孙朔把粗粮麦饼咽下去,随意抓了身边一抔雪解渴,接着他抬起袖子,一把擦干净了鼻涕
......长得倒是漂亮,行为竟如此粗犷,李祎有些无奈。
他懒得猜,好奇道,“如何了?”
小兵吸了口气,“他把那个民兵痞子打得浑身乌青,用麻绳捆了扔在雪地里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人就死透了。被痞子侮辱过的姑娘,欺负过的人家...门口都有长孙朔用树杈子写出的几个大字:替天行道。从那以后河东几座城的娃娃兵都跟着他了,也没人再敢打他的主意。”
永宁坊云麾将军府邸。
长孙朔跟杨玳慢慢说着李祎讲过的那些事,声音沉了下来。
他和李祎不打不相识。
什么长乐王,安平王,太子,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那个叫崔安平的轻骑校尉绝对不是什么包藏祸心的坏人。
“其实他到太原府第一天我爹就知道他是谁了。他离开平卢的时候连句话也没给崔大人留,崔大人吓得给周边重镇都通了消息。我爹后来说他看见崔安平这个名字差点没笑出来。”
杨玳没出声,他看见午时的日光透过窗落在旁边坐没坐相的长孙朔身上,有几分安静柔和。
他接着道,“但我爹和崔大人不一样,靖邑军里没有什么王爷庶民,来者都是将士。他上奏先帝说既然入了营就按军法来办,从先锋营小兵做起,能到哪步看李祎本事。先帝知道我爹的驴脾气,只能答应。”
长孙朔拖着下巴,他其实知道弘治帝派李祎去守河西是防着他留在长安生出不轨念头。
如今杨玳要玄极营入皇城,不就是怕河西打回来吗?可他怎么想都觉得长乐王不会反。
“李祎兵法布阵都比我懂得多。东径关外奚人那么阴险,他伤了好几次也没喊过疼。靖邑军两年,他做到校尉,那是真靠自己一场场打下来的功勋。”
长孙朔忽然抬起眼对上杨玳冷淡的视线,像是有点生气。
“后来圣旨到了雁门关要他回长安入朝成亲理事,他跑来和我爹道别,什么功劳也没要就去回去了。”
杨玳还是沉默。
他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长孙朔都不会信,所以没打算和这一根筋的小将军挑明一切。
忽然他衣袖一紧,杨玳愕然回头。
长孙朔竟然一条腿跪在二人之间的横桌上,用力抓住了他的衣袖,怒目道,“你说,李祎要是真想造反,功劳岂非越多越好?何必说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