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儒学宫的人近来发现一件事,云景虔和杨家那位不爱说话的公子不打不相识,似乎是热络了不少。
过去东楼杨玳的居所从不让外人进,而今经常能看到云景虔带着琴谱书册大摇大摆地上门讨教。
也有人觉得这是无稽之谈,学宫里的人都知道杨玳生性冷淡,不怎么和他们玩到一起。云觐去东楼是因为诗乐会将近,杨玄蒙示意二人琴箫合奏,杨玳在忍气吞声罢了。
两种说法都有,大部分人觉得第二种更合理,他们不敢问杨玳,于是去问云觐。
云觐一如既往地爱卖关子,说了句“你猜”,然后转着那把破箫收拾东西去东楼。
少年人无忧无虑,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新奇点子,学宫众人虽然好奇,但很快就把云觐和杨玳的古怪抛之脑后。
直到演武场出了件事,才让众人惊觉云觐和杨玳关系变好可能是因为一个姑娘。
韶音院年后住进了一个深居简出的姑娘。这姑娘名为知廉,年岁不大,眉眼俏丽,独有一股清冷。
杨玄蒙对外说她是杨玳的妹妹,因体弱多病一直养在弘农本家,近日养好了才被接到身边教习。
敦儒学宫教授君子六艺,骑射被安排在云扈山下的演武场,以二十步计数,竖起一排熊、豹、鹿形的侯靶供学生练箭。
杨知廉第一次去演武场就震住了所有人。
十四岁的瘦小姑娘,搭弓挽箭干净利落,抬手间百步外的兽头靶应声倒下,周围传来惊呼。她浑然不觉地站在矢步桩前理了下射韝,再度搭弓,一身朱红圆领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八十步外拳头大小的悬丸原本还在随风摆动,流星似的箭划过去,直接将其击落。
场上箭侍捡起悬丸,片刻后朝这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箭穿丸心,悬丝未断,堪称射中一流。
百步穿杨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居然是个小姑娘。
一时间惊呼更大,场上少年们叽叽喳喳地,全是仰慕。
站在演武场中央的杨知廉依旧稳重,她放下箭囊,把弓收进弓韬退到旗下,把位子让给了下一个人。
一旁的阴凉处,云觐看着杨知廉目瞪口呆,连箫都晃不动了。
他偏过头看向杨玳,后槽牙发酸道:“这就是掌学口中你那柔弱多病,娇滴滴的妹妹?!”
这两箭不可谓不精彩,怕是连老虎都能射穿。
杨玳反应平平,看向远处的杨知廉,低头喝了一口今夏新送来的高山云雾。
这茶清冽甘甜,云觐自打来了弘农连琅琊的碧水悬针都瞧不上了,馆舍里的茶全换成了高山云雾。
“不成,不成!我好奇了!”
云觐从席上爬起来拎起弓韬,兴奋道:“我要跟她切磋一下,你们这兄妹俩,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也没真是出来,戴上射韝就急匆匆地就往演武场赶,生怕杨知廉飞走似的。
杨玳看着绿茵上站着的两个人,嘴角微扬,片刻后又落了下去。
他前段时间去查过王定川的案卷,但因为弘农的势力远在朝堂之外,这些案卷并不齐全。
案卷中提及这位王将军长于弓矢,目力洞微,发无虚矢,曾于百步以外一箭射穿吐蕃大将罗敦的眼睛,逼得吐蕃军队退守阳关外。
王定川和李守安驻守河西数十年立下战功无数,以仁善谨慎著称,颇受边塞城民爱戴。
这样两个谨慎老道的将军,要说犯下分不清战场洪水节气的错误,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可杨知廉信她父亲没有坑害将士,不代表旁人相信。
连他和杨玄蒙心里都有疑虑。
王定川甘愿让亲族流放,自己被判极刑也要认罪,若是冤枉,何必如此?
只不过眼下他与云觐都未登科,要查王定川的案子简直遥遥无望。
思及此处,杨玳放下瓷杯,揉了揉眉心。
近日他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来年春闱上,看书看得有些疲累,原先不想来演武场,是云觐冲进东楼说再看下去真成了书呆子,这才把他拖了过来。
杨玳望向寻了个角落正在切磋的二人,忽然发现杨知廉身后的旗杆似乎是晃了一下。
云扈山潮湿多雨,山脚下草地湿软,旗杆,侯靶,矢步桩三月就要一检。
这些旗杆虽然不算粗重,但上头常年挂旗留着不少生锈铆钉和木刺,砸到人必得皮开肉绽。
杨玳刚想过去提醒杨知廉站远点,林海山坳间就刮起了一阵风。
那旗杆晃了两下,直直朝杨知廉的后背砸去。
演武场的角落,杨知廉正听云觐给她讲扳指要选什么样的才不伤手,全然不知身后的境况。
下一瞬她看见原本还在说话的云觐双眼骤然睁大,突然朝她扑了过来。
一声箭啸划破演武场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