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簇破空钉入旗杆上三尺处,极大的力道将细长杆头刺偏,旗杆顺势倒在了山林旁的一棵古松上,发出声撞击巨响。
不远处的夫子和学生听到这么大动静都匆匆赶了过来。
只见杨知廉脸色苍白的倒在地上,云觐把她护在怀里,手心被石头划破,血肉模糊。
他咬牙忍着疼把杨知廉从地上捞起来,强作镇定地哄道,“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不远处的茶棚里,杨玳惊魂未定地垂下手臂,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长弓。
侍从凑上前,面色一变,“郎君你的手......”
情急之下杨玳来不及穿戴扳指射韝,虎口处磨出了一道极深的血痕,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席子上,看得人心惊。
杨玳收回目光,拿帕子将血擦净道:“无碍,找个大夫去看看他们。”
旗杆在半空中偏了方向倒在树林里,现场一片混乱,没人有空关心是谁射出的那一箭。
好在杨知廉和云觐除了点擦伤并无大碍,杨玄蒙把管事的提到正殿训了一通,要他们逐一查验演武场。
杨玳手上的伤没给人知道,自己在东楼养了半月也好得差不多了,就是抚琴时有点钝痛。
一场诗乐会在即,陇中世家和长安都要来人,杨玄蒙叮嘱他弹《胡笳十八拍》忧思怀古,让杨玳有些无奈。
更让他无奈的是,学宫中有了新的传闻:云觐与杨玳交好是因为看上了杨玳的妹妹。
这传闻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那天在演武场云觐把杨知廉护在怀里,自己受伤都顾不上,只一个劲儿地哄人。
那模样要多紧张有多紧张,要多深情有多深情。
渐渐地这话越来越荒谬,传成了云觐和杨知廉两情相悦,杨氏却早给杨知廉定了婚约,所以云觐之前往东楼跑是求杨玳说情。
敦儒学宫学规严明,课业无聊,春心萌动的少男少女聚在一处挑起话头就来劲,何况话头是云觐和杨知廉这两个出众的小辈。
一时间添油加醋的故事甚嚣尘上,闹到最后连杨玄蒙都来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玄蒙深知杨知廉心性坚定,不大可能这么快放下父亲的案子去谈风花雪月,至于云觐......他心里真有点打鼓。
琅琊云氏把孩子送到他手上是为了春闱登科,眼下还未立业先想着成家可不是好兆头。
杨玳在窗前写着策论,语气没有波澜:“放心,没有的事。”
他把韶音院中二人的对话告诉了杨玄蒙,说起了河西的荒漠,河东的大雪和杨知廉的眼泪。
最后他说云觐与自己一样,都想春闱登科,定国兴邦。
杨玄蒙心放在了肚子里,感慨道:“云家这孩子是个良善之辈。”
离开东楼前,杨玄蒙不忘叮嘱了句,“十日后陇中和长安来人,这回别用绿绮,用独幽吧。”
杨玳手上的笔顿住了,过了会儿才道,“是。”
敦儒学宫的诗乐会分小诗乐与大诗乐。
前者是学宫中人自行操办,几日便有一次,算不得隆重。后者则是各地世家拜谒敦儒学宫以诗乐会友,相当盛大。
大诗乐仿魏晋清谈会,设席于云扈山竹海中央,开局焚香,素手拨弦,席间不谈俗务,只明见心性。
杨玳身为杨家小辈之长,推辞不得。
绿绮是杨映弦所斫,是把好琴却远不如独幽名声响亮,杨玄蒙要他重启独幽也在意料之中。
杨玳入夜去了趟韶音院,从落灰的柜顶翻出了琴囊。
两年多没有再碰这床独幽,拨弦声依旧厚重古朴。
当年杨玄宰在长安曲江池得名“梨园外圣”,风头无两,还没有露出本性,自甘堕落,最后连死亡都充满了讽刺。
琴是好琴,可惜没得一个好主。
杨玳抱着琴站在韶音院里,忽然意识到自从云觐闯进东楼,他已经很久没有记起和杨玄宰有关的一切。
岁月匆匆流过去,广陵的琼花开落了几轮,五年的爱恨仿佛都被投入了南下的江水,一点没剩下。
杨知廉站在杨玳身后帮他举着灯,乖巧安静地站着。
她早慧,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就算好奇杨玳在想什么也不会开口问。
韶音院背面临河,一阵清风灌进来,吹得杨知廉手中烛火明灭了一瞬。
她赶忙伸手去挡,却恍惚看见身前不苟言笑的兄长抱着琴,似乎是弯了下嘴角。
她有些诧异,再去看的时候杨玳那抹浅淡的笑意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