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诗乐会来的都是些宗亲贵族,琅琊云氏也来了人。云觐没法再往东楼跑,这几天都老老实实地呆在云家人身边。
杨玳抚了两天独幽,手上依然有些不适。
他搽了药油,干脆带着独幽去了明德亭,池上莲花已经尽数盛放,香气清淡能静心养神。
辰时的学宫中有琅琅的读书声,杨玳的琴声并不扰人。
《胡笳十八拍》一曲讲的是文姬归汉,这场诗乐会便是要怀古汉晋,再论今朝文人心性。
琴音凄清柔婉,他只奏完一节,就看见亭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面生的老者。
老者紫袍金绶,一眼便知身份不凡。
敦儒学宫近日来客众多,杨玳以为是某个世家的长辈,于是放下琴起身行礼。
老者缓步走进明德亭,看了眼独幽道:“你是扬长史家的郎君?名叫杨玳的?”
杨玄宰一蹶不振后在江都长史之位上耗了六载,直到去世也没能更进一步,但他少年时在世家中的声名还在。
杨玳已经许久没听到“杨长史”这个称呼,他轻声道,“是。”
“难怪。”
老者笑了,花白的胡须在池上微风里颤动。他负手站到杨玳面前,“我方才听小友池上抚琴,这音色一如当年啊...只是可惜了杨长史。”
杨玳没有回答。
杨玄宰可不可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往事已过。他和杨玄宰的故人实在没什么可说,只能沉默。
他看着老者走到亭边,悠悠然背靠着莲花坐下,广袖搭在身前。
一枚水苍玉珩佩从他腰间落下,镂雕一尾凤羽,成色极为温润。
杨玳瞳孔微颤,面上流露出一丝警惕。
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垂手站着,任凭那老者打量着他。
“小友仪表不凡,这样的德行就算是放在长安城.....不,大明宫也找不出几个。”
“谬赞。”
“何必妄自菲薄。”
老者端详着少年雪青色的儒服和腰侧刻着弘农牡丹纹样的玉佩,古树皮般的眉宇舒展开来。
“看来这些年杨士农将你养得极好。”
杨玳忽然变得有几分淡漠:“叔父待我视如己出,他就是我父亲。”
老者听出了这语气的弦外之音,愣了一下。
他在宫中巧言善辩了一辈子,竟一下子没能找到话回。
杨玳很像那位贵人。
不仅是眉眼,就连那股聪明劲儿都一模一样。
此番从长安来弘农,他粘了胡子,换了衣服,就连躬了几十年的背都挺直了,可只要露出一点马脚,杨玳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老者垂下眼皮遮住浑浊的眼瞳,半晌才轻叹了一声。
“郎君,贵人她很想你。”
杨玳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无比。
老者何等精明,杨玳看似淡漠,可这天底下哪有不记挂孩子的母亲?又哪有不记挂母亲的孩子?
仙居殿的贵妃娘娘艳冠群芳,自打入内廷起就集三千宠爱于一身。
景宜帝中宫早逝,崔贵妃生下二位皇子后地位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今她的五皇子入主东宫,将来坐拥万里江山,六皇子深得陛下宠爱,年岁尚小就封了安平王。
她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了,唯独还记挂着那个留在广陵的孩子。
“贵人说她年少时曾走错过一段路。那段路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来她差点真的死了......结果柳暗花明。”
老者看向盛放的莲,“她说......救下她的是她的亲生儿子。”
江都长史府,女人拼命砸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双目猩红。她砸得双手血肉模糊,砸得浑身发麻,最后脱力地坐在地上,只余茫然。
她曾是这座宅邸的主人,有体贴的丈夫,聪颖的孩子,平静的生活......后来她渐渐地失去了一切,时至如今连自由都将失去。
那日的最后,她绝望地砸碎了房内的花瓶,把一片碎瓷横在了腕上。
就在那片碎瓷划破素白的皮肤的一瞬,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她愕然转身,看见那扇仿佛永远打不开的门在眼前一点一点碎裂开来。
门外站着她的孩子。
五岁的年纪,矮小孱弱,却用力地攥着一把巨大的斧子,满脸都是眼泪。
这扇门是女人上一世的终结,亦是她扶摇直上的开端。
“贵人出不了宫,但她嘱咐老奴一定要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老者想起临行前崔贵妃的眼泪,不免哀痛,“老奴自贵人入宫起就跟着她了,看着她从婕妤到贤妃再到如今的贵妃...还从未见过她哭成这般模样。”
“只要郎君愿意,青云之路近在眼前。”
老者摘下了那枚水苍玉珩佩,他缓缓从座上起身,往杨玳身前走近一步,将玉佩呈上,刻意低下去的声音竟有几分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