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陛下年事已高,朝堂上窦少师辅佐太子理政,李中书坐镇三省。等陛下殡天,太子,也就是您的亲弟弟就成了新的陛下。窦少师也就成了窦太师,李中书为人古板,不知变通。娘娘说了,郎君若是愿意入窦大人门下做个幕僚,一年后提您入六部或是三司易如反掌,何须参与什么春闱吃苦受罪?”
杨玳听着他一字一句不离权势,突然觉得水苍玉珩佩上的凤凰羽分外刺眼。
他没有去接,反倒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着眼前人。
老者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又道,“郎君若是不想官场操劳,驸马都尉如何?何婕妤的女儿珩华公主,豆蔻之年,貌美......”
“既是前尘,何须再提。”
杨玳打断了眼前的老者,他很少有这样失礼的时候。
老者微微发怔。
崔岑奴是他亲手放走的,从五岁那年起他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不论是大明宫金尊玉贵的贵妃娘娘,还是博陵崔氏才华斐然的大小姐,她都不该困在那方小小的江都长史府,不该被一个空有皮囊的薄情人绑住一世。
十数年前他的存在已经让崔岑奴进退两难,如今他的存在更是会让崔贵妃万劫不复。
那是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天家富贵,他宁可退让。
“劳烦大人转告贵妃娘娘,杨某的生母已于多年前过身,如今我是弘农杨氏杨玄蒙之子,科考还是嫁娶,自有长辈做主,多谢贵妃娘娘美意。”
杨玳向呆愣在场的大监一揖,抱起独幽往亭外快步走去。
“郎君!郎君!”
身后的老太监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恳求道,“郎君,郎君,就算郎君不领情,也给个什么信物!小老儿好回去复命!”
老太监像是没料到这小郎君心气甚高,慌不择路道,“郎君收下这水苍玉珩佩,用牡丹佩交换如何?娘娘只是想要个念想......”
杨玳停在明德亭口,风将落在肩头的长发吹乱,“大监怕是糊涂了,崔贵妃为何会有弘农杨氏的信物?我一个小小士子又为何会有正二品妃嫔官员才有的水苍玉珩佩?”
他侧过脸,声音带着点警告。
“大人,做事之前多想想,别害了她。”
杨玳的一双眉眼让老太监有片刻恍惚,那是崔贵妃的眉眼,却冷冽锋利得多,让他一个年逾古稀的人都不禁脊背发凉。
杨玳走了,独留老太监一人站在满池莲花中央,久久回不过神。
他张开掌心,那里躺着一小束头发。
杨玳临走前还是给他留下了这份信物,而他也莫名读懂了杨玳的意图。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十一年匆匆过去,他今日算是彻底还尽了这段母子生恩。
三日后,云扈山大诗乐会。
云觐在开宴前绕开众人凑到杨玳身边,发觉他脸色不是很好看,疑道,“你没睡好?”
杨玳垂眼抱着独幽,扫了一眼席上的诸世家贵客道:“没事。”
席上坐着长安来的贵人们,那天的老太监不在,想必他已经离开敦儒学宫回去复命,但只要想起明德亭的对话,杨玳还是觉得闷得慌。
好在他没能闷多久,杨玄蒙便让他以《胡笳十八拍》上前开宴。
云觐见杨玳上了金石台才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他心下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和杨玳相处这么久,他已经能从杨玳八风不动的外表下琢磨出一点情绪。
好比台上响起的潺潺琴音,虽然没出错,但比杨玳平日弹奏得要沉闷许多,连一侧的杨玄蒙都蹙起了眉。
云觐担忧地望了台上一眼,刚端起瓷杯,忽然听到两难离愁这段连续二音误了半个徽位。
他一口高山云雾呛在嗓子里,竟是没能忍住轻笑了一声。
霎时间,周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诗乐会结束后,杨玳被杨玄蒙带去了东楼,两个时辰没有出来。
云觐垂头丧气地守在楼下,被身边的云家长辈拍了一巴掌,“让你笑,误半个徽位罢了!多大点事...让你笑!”
云觐觉得冤枉。
席上他根本没想笑话杨玳,主要是《胡笳十八拍》不算多难的曲子,他二人私下早不知练习过多少次,这样浅显的错误实在不像杨玳。
云家长辈觉得这孩子朽木不可雕,怒道:“云景虔啊云景虔...你什么时候能改掉这轻浮的臭毛病,害得同窗受罚你心里就舒坦了?”
“放心吧,杨老头顶多说两句,不会把杨玳怎么样的。”
“住口!你怎么喊掌学的?!”
“我错了。”
云觐别的本事没有,认错挺快。
云家长辈被他气得一噎,拂袖道:“你就在这等着吧,给我认错有什么用!给人家也认个错!”
云觐“诶”了一声,他本来就要找杨玳问个分明,于是很没骨气地在当初给杨玳写信的台阶上坐下了。
深夏蝉虫低鸣,云觐撑着胳膊,百无聊赖地看着东楼顶的灯火看了半个多时辰,才发觉事情似乎不对。
什么训话要这么久?杨玄蒙今夜是不打算走了吗?
云觐皱起了眉,就在他打算厚着脸皮上去敲门时,一阵低低的琴音从东楼顶泄了下来,与月色一道铺满了满池的粉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