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班人，专摆置器皿；这一班人，专迎接宾客；这一班人，查看膳食...”

不过半天的工夫，赵云已经把人事安排了下去。他自己的侍从自然俯首帖耳，侍女们虽然不习惯听他号令，但见孙尚香站在其后点头默许，也都顺从地接过了令牌帖子，并无一人多言。

见众人退去，庭院空荡荡的只剩他们二人，孙尚香难得地开了句玩笑：“将军倒是挺有做管家的潜质。莫非排兵布阵与操持家事原是共通的？”

赵云答的却很认真：“都是指挥人员，使各人各尽其责，本质都是一样的。”

“指挥几十几百人，和指挥几千几万人，还是不一样的吧？”

赵云沉思：“的确，在战场上考虑的更多。毕竟指挥的都是陪自己出生入死的人，身上背着他们的性命，稍有不慎就会害死成百上千人。单打独斗时，我行事可以大胆；可对于他们的生死，我不能肆意妄为。”

“不是说‘险中求胜’吗？”

“我没有那样的权力让士卒们犯险，”他顿了顿，此时的话题可不算轻松，“说是险中求胜，若非已经陷入绝境，只要有能保全力量的方法，谁会铤而走险？再胆大的人也会惜命。”

“你也惜命？”

“如果能舍身取义，我不惜。可没有这种机会的时候，我也不会每时每刻想着死。”

孙尚香配合地对这个有些残忍的笑话笑了一笑。

两人很有默契地选择给自己空出一段闲暇时间，在院子里悠悠踱步。虽然庭院的风光并不多么美丽：今天是个无云的晴天，罕见的阳光很慷慨地曝露出每一处角落的枯朽，对经不起细看的景致来说过分残忍——它比较适合在雾中朦胧。树叶已经落无可落，种下的花尽数凋零，冬日对生灵并不友好。

这几天下的雪总是积不起来。这不成气候的雪融化后，把院子里的泥土泡得一塌糊涂，干冽的空气里弥漫着湿土的腥味。路上一片泥泞，难以打扫，小水坑星罗棋布，石砖也是湿漉漉的闪着白光，走路时得格外小心打滑。

两个人谁也不留心景色，只岔开路，各走各的，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在院子的两个方位打转，像是划定了领地，情状颇有点像他们和江对岸干瞪眼的曹操的关系。

孙尚香说道：“我看出来了，赵将军是不记仇的人。”

赵云莫名其妙：“怎么说？”

“面对我，你竟然还能谈笑风生。我可记得不久前，你还对我怒目相向，而且，应该也没少在背后贬损我。”

赵云默然，说：“于情于理，夫人都是末将的主母，末将不敢得罪夫人。”

这番克制守礼的话语无端端让孙尚香心烦：“你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你忠诚我，就像你忠诚于使君一样？”

“只要夫人与主公一体同心，那就是一样。从前有什么误会，末将都不会放在心上。”

放下从前吗？可从前不只有怨，还有恩。他真要一并放下吗？或者对他来说，怨的比重更大，而恩则不足挂齿？

孙尚香决定更激烈地进攻：“你会忠诚我，就像忠诚于已故的甘夫人、糜夫人一样吗？”

赵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朝着她的方向看去，可她却低着头，专注地跳过一个水坑。

他答道：“会。”

“我不信，”孙尚香说，“她们能做的事，我做不到。”

“什么事？”

“如果大难临头，我无法对夫君不离不弃。我无法跟着他天南海北、吃糠咽菜地逃难。我想你们也知道，我总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而这个地方不会一直容纳你们。

她接着说：“而那两位夫人没有，她们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皇叔身上，就注定让自己的命运随他起伏，她们很壮烈地与他荣辱与共。我不必这样。所以我和她们都不一样，也因此，你不会像忠诚于她们那样忠诚于我。因为她们太弱小，而我太强大。”

赵云却很坚定地说：“二位夫人并不弱小，她们的气节足以让世间绝大多数人汗颜。”

“我没有跟你说气节。要说气节，我也不是没有。危难关头，我可以义薄云天，这是流在我血脉里的，”她皱起眉头，“可你知道我会为了什么取义。”

赵云黯然：“那只说明，夫人和我们像两条河，只是暂时汇聚在一起，终究还是要分开的。”

“你说的对。所以，我劝你和皇叔都死了说服我放你们走的心，我不会这样做的。”

图穷匕见，所有谈笑风生最后都会回到正轨。

“末将很惊讶，夫人已经不打算怀柔了吗？”

“有必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