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也是,阴谋已经昭然若揭,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赵云向前走了一步,脸上落下一道屋檐的阴影,正好压在他的眉眼间,显得他此刻的神情格外忧愁。孙尚香很玩味地欣赏着他烦恼的表情,露出了一种在棋局中占据上风的得意笑容。她款步向他走去,一边说着:
“其实我也很好奇,你们当初为什么敢带着几百号人过江?若你们不来,兄长又有什么办法,过江抓你们吗?你们可以固守一隅,我呢就墨守成规议亲,结一门寻常的亲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可你们偏偏过来了,是因为你们的军师给了你们过多的信心?”
赵云不答,而孙尚香仅仅是说出这一段话,哪怕是独角戏也觉得畅快。其实这是一场她注定会赢的游戏,只不过看最后赢的成果有多大。
“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亏待盟友,其实平心而论,我们给你们的条件很不错,皇叔飘零半生,有享受过这么奢华舒适的日子吗?好好住着,若你们肯还荆州,我们自会放了你们。”
“末将懂了,其实夫人是失败了,”赵云抬起眼,“您真正想做的,是让主公抛弃胸中大志,沉迷酒色,可是您低估主公了,所以,才从虚伪的款待变成了明晃晃的拘禁。但这不能掩饰事实,你们把主公想象成了一个玩物丧志的人,这是你们的错误。”
“那又如何?谁都会判断错误,我承认皇叔确实有常人难以匹敌之处,可天下英雄并不只有他一人。”
“像主公这样的却是凤毛麟角。”
“凤凰满身都是羽毛。”孙尚香哼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夫人牺牲真是太大了,”赵云也动了气,“原本只用把主公拘禁住就好了,可偏偏还要以结亲的幌子骗过世人。只要有一个好听的名声,底下做什么勾当都可以,而夫人心甘情愿为这种谎言做棋子,末将真是佩服。”
他的话听着很扎耳,孙尚香很想反驳:我不是棋子,我是谋划棋局的人。可转念一想,没有必要多费口舌。面前的人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像让她和他这个落败者一样气急败坏罢了。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快乐:原来风传纵横疆场的赵云也会有这样无计可施的困窘时刻。
于是她一句话没说,只是以一种“你说什么都没用”的表情看着赵云。她正打算再走近些,讲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比如还是早早还荆州、江东一直拿他们当盟友、会保护他们之类的,可突然,她踩到一片泥泞,脚下一滑,虽然身子极力稳住,可还是膝盖着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石榴红的襦裙上溅满了泥水。
看来乐极生悲不无道理。她痛得呲牙咧嘴,可又不想在自己刚放完狠话的人面前表现得太过狼狈,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表情,都忘了应该第一时间从地上站起来。
直到眼前出现一个黑压压的影子,一双黑布靴子停在她膝前。
“夫人站的起来吗?”赵云的声音克制着关心,他应该还在生气吧。
孙尚香从牙缝里溜出的声音人耳简直难以分辨,她只好点了点头。可她撒谎了:虽说她自幼习武没少受过伤,可这次位置特殊、在膝盖,加上毫无准备,摔得特别狠,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可腿却绵软无力,膝以下像是裹了一层泥巴一般沉重。
她就保持着摔倒时的姿势,一动不动了半晌。问题是,她拉不下脸和眼前人求助。若是刚刚两人一句话都没说,都不至于这么尴尬。
她余光看见赵云的手在颤——他也在犹豫,看见厌恶的人出糗,救还是不救确实是个问题。
但赵云的想法,和她所猜的有微微的不同。
“夫人,这次情急,末将只能暂时不顾男女大防了。”
他说着,蹲下身子,伏下腰,让孙尚香趴在自己的背上,接着两手托住她的小腿,将她背起来。腾空的一瞬间,孙尚香觉得眼睛被阳光晃了一晃,不由得用手遮住。
“夫人别乱动。”赵云的声音听着有些气恼。
孙尚香只好老实地靠在他背上,可这个姿势也说不上好受。两人各有各的别扭。孙尚香的上身一直僵直着,和赵云的背保持着一道距离。可这道距离让她有一种随时会再从他背上摔下来的错觉——是错觉,因为他的手托得很紧,没有掉下来的风险。
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闻到了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熏香的味道,让她想起了有潺潺泉水的山林。
她感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或许手心也是烫的——她双手扶在他肩膀上,隔着厚厚的棉衣,不知道他会不会感觉到。就算感觉得到,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放,所以只能如此。而且,他的耳朵分明也是红的。这是因为突破男女大防,哪怕是“嫂溺援之以手”,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走回房间的路上,两人默默无话,或许说什么都不好。他们本来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不说话就要胡思乱想。孙尚香想着,自己应该没有很重,为何赵云走的那么慢。他应当背过比她更重的人啊!与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总有人倒在他们将军的背上,从残阳如血的战场上蹒跚归来。
孙尚香突然觉得,她极有可能是他背过的那么多人中,让他最轻松的一个,轻松得让他无所适从。
她低头看向纤维分明的棉衣,猜想棉衣下面有什么。有千锤百炼后的精壮体格;有无数条或已经成为烙印、或才刚刚结痂的伤疤,纵横交错犹如一幅必争之地的地图;还有无数战死、牺牲的人的遗志,尚在人世之人的信任。这都是将一直伴随他的,而她只会在他背上停留这么一刻。
她忽然理解为何兄长会对着自己的将士们痛哭,这不只是因为他感情丰沛。面对着这些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镇也被他们镇住了,谁能不生敬重。如果他们又是为了自己出生入死,那真是流多少泪水都不及心中的激流。
她突然想见见兄长。其实她也愿意为了他出生入死,只是身上还没有留下伤痕。兄长也会为了她痛哭吗?
还有她的侍女们,她们都很忠诚,唯她马首是瞻,可她们愿意为了她洒血,如同将士们一样吗?会不会太强求她们了?
她很想从他的背上下来。可这不是她能决定的。紧抱着她的腿的人是赵云。他完全可以在此时把她再次摔到地上,解心头之恨。很多睚眦必报的人都会这样做;或者说几句嘲讽她的话。可她心知肚明,他不会这样做。对他的品格,其实她很了解。
她干脆听从于上天的安排,软下身子任由他背着。将头再放低一点可以将耳朵贴在他的背上,听到他心跳的声音。可她不能这样做。说到底,他们是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