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序勾起唇角，语气像谈论天气一样自然：“谁说我让它过去了？”

面前的男人高她一头，在这样一个促狭的空间，几乎把头顶上的光线挡住。

“什么？”钟泠心里一惊，忙反问道。

这话不似往平静湖面随意丢颗小石子，是直接丢了枚炸弹。

先前她自以为是的猜测又重新被炸出水面，和何旻安认识，把故意把自己公寓旁的房子介绍给何旻安，知道何旻安有求于他，又故意透露出自己想要来榆安开发的项目，借此让何旻安借她这个本地人的身份来讨好当导游。

这一步步看似巧合扣上的环扣，到底是真的碰巧，还是真的全都在他的计划。

钟泠心开始剧烈跳动，像个小鼓，突觉眼前的人好陌生，但又想他或许也没什么改变，他一直都是这番势在必得的模样。

蒋序没动，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眼里的不解，紧张，还有疑惑全都看去。

但好在他并没有重复那句信息量超载的话，他拐了个弯：“你耳朵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钟泠今天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他们都已经是二六二七岁的年纪，没过几年就要迈入三十大军，也不再是十八九岁那般少男少女的模样，不会再为一点暧昧就小鹿乱转，也不会因为一段机会渺茫的感情辗转反侧，他们长大了，怎么还会那么莽撞，也怎么能不顾现实只顾理想呢。

钟泠偏过头，几束光线在她脸上留下柔和光影，她表情冷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分神去看了货架上的饮品，可笑，这橙汁的品牌正好是那年他们间接接吻的证据。

且不说她现在有个考虑结婚的男友，蒋序现在还有婚约在身，他怎么能那么冲动不切实际？

那天钟泠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散场的了，她只记得头也不回迈入大雪中的背影，他们不欢而散。

刚刚把作息调整回来，那天晚上钟泠却清醒得可怕，睁着眼想到大半夜，给何旻安发了条明天约饭的消息。

何旻安这个点还在公司加班，项目进入最后的落地阶段，全公司都绷着一根弦不敢放松，何旻安作为领头更甚，这几天甚至都要住在公司里了。

他隔了十分钟才回，大概是在忙，又或许是在斟酌有没有时间出来。

何旻安：【当然可以啊，什么时间？我一定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

屏幕上的冷光映在钟泠脸上，她轻勾嘴角。

钟泠：【明天晚上六点，还在之前那家西餐店，可以吗？上次吃的味道还不错。】

何旻安：【当然可以，那我们明天见】

重新又订在那家餐厅的含义不言而喻，那是何旻安向她正式求婚的地方，不是拒绝就是答应，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何旻安想应该有很大概率是答应的。

蒋序化了全妆，嘴上用的那支唇釉还是她早上去商场新买的，没有很艳，很衬她的肤色。

两人很默契地在餐厅门口碰了头，一同挽着手走进去，郎才女貌，落在旁人眼里只剩艳羡。

“这次怎么会这么巧？”钟泠问。

何旻安回答：“可能是部长对我们的教导太深刻，让我们念念不忘。”

钟泠偏过头轻轻笑起来。

部长是个英国人，每次搞活动都特地强调要提前十分钟到，要不就取消参加活动的资格，甚至是直接踢出部门，也不接受任何请假和理由。

活动学分高，没有人想在刚进来就离开，因此都战战兢兢地守着这项规矩。

钟泠是个性子慢的人，踩起点来也是不急不慢，有时候部长盯着表说还有一分钟，钟泠这才姗姗来迟，搞得一旁的何旻安都想戴个假发冒充她了。

钟泠其实也想早点来，但部门活动经常开在她有家教的那一天，她上完课就赶过来，因为算好了时间，她知道自己能够在活动开始前的十分钟到达，因此也不急。

悠扬的小提琴声飘荡在每个餐桌之间，轻微的刀叉声后，服务员过来给他们点了一只蜡烛。

服务员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啊，我忘记您订的是烛光晚餐了。”

钟泠摇头说没关系：“我自己也忘记了。”

服务员端过来一个小蛋糕，说是给他们的一个小小的补偿。

烛火摇曳在两人眼里，小蛋糕偏在何旻安那侧，何旻安拿起刀叉，钟泠以为他要吃，却没想到他叉起一小口，递给她这个方向。

他眼里含着笑意，钟泠迟疑了一秒，不动声色地留意周围，今天是工作人，餐厅只有寥寥几桌人，加上他们这个角落位置很偏僻，没人注意到这里，钟泠这才快速凑上去咬了一口。

两人默契地没讲话，第二勺又递过来了，阵阵红晕漫上钟泠脸颊，她抢过哪只勺子，把蛋糕圈过来，蛋糕很小，两三口就干掉了。

钟泠直起身，用纸巾擦了嘴，见何旻安眼里还含着笑。

“你笑什么？”吃蛋糕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何旻安摇头，欣赏她面色的酡红，“只是觉得你很可爱，像小动物。”

钟泠自认为自己和可爱不沾边，而且都二十六七岁了，在社会磨砺了这么多年，哪还有小动物的天真活泼，她反问：“哪里像了？”

“我之前看过一张松鼠偷吃松果的照片，嘴巴鼓鼓的，是之前蒋序在新西兰徒步拍的，有机会我发给你。”何旻安说完又补充一句，“真的很像。”

听到那个名字时，钟泠的嘴角僵硬了一秒，先前那般心情好似被泼了一盘冷水，不过她很好地掩饰过去，只是她知道自己的笑容有些勉强。

“好啊。”她垂下眼和何旻安碰杯，再抬起来的那双眼和之前别无二致，她再次下定决心，“那你知道今天我为什么找你吃饭吗？”

“我要说不知道呢？”何旻安故意逗她。

钟泠也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讲，“不知道的话那我们就结账走人。”

何旻安拉住她假意甩开的手：“我开玩笑的，我怎么能不知道？”

他从口袋拿出一只红丝绒盒，从位置上站起来，单膝跪在钟泠的脚边，轻拉住钟泠的手：“你愿意嫁给我吗？”

钟泠内心很忐忑，但她还是扬起一抹微笑：“我愿意。”

冰凉的触感推入指尖，嘴角落下一枚温热。

“谢谢。”

她听见何旻安有些颤抖的声音。

钟泠连续失眠了两天，此刻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思绪不止地放空，不敢想她已经答应了何旻安的求婚。

七年的爱情长跑，难道不应该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吗？周围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这次钟建国住院，钟泠开始意识到父亲已经不再年轻，或许她也要开始面对现实了，也要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而蒋序那天对她说的那番莫名其妙的话，也在某种程度上催促她。

很少有人能和学生时代伴在自己身边的人走到最后，待进入社会，这份纯粹的感情只可遇不可求，等到那时就要衡量很多了。

钟泠小时候也曾对爱情有过幻想，两人相爱，一起白头偕老，但等到长大以后，她发现“爱”才是最廉价的泡沫，有没有价值才是真正要衡量的。

好像身边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到了一定的年纪，凭一句“合适”就迈入婚姻了，然后就是三餐四季，柴米油盐，一切回归平淡的生活。

但钟泠依旧有些不甘心，她摸着枕头柔顺的布料，她不知道自己做法对不对。

结婚确实是在她未来五年的打算里，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不期待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细水长流大概才是她想要的，大概很多人到了这么个年纪，都会这样做的。

只是——她真的爱何旻安吗？

窗外的风声暂时隐去，四面黑暗，她被关进一个小黑盒子里，坠入黑甜的梦乡。

她私心想从梦里得到什么启示，画面出来的那一刻她还在想，只是下一秒，她的记忆被全部清空了。

她回到她和蒋序分别前的那个寒假。

蒋序在她家满打满算住了一年，去年这会两人还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现在却都可以像好朋友那样互相开玩笑，甚至关系有甚于朋友。

这个寒假结束，蒋序就要被家里接回去，下个学期他大概率会很忙，他要准备材料去申请美国的H大，因那边学校到场面试的要求，他需要出国一段时间。

其实高二那会他就申请好了，他在入选名单的前列，这趟过去也不过只是走个过场。

今天可以算是寒假的最后一天，他们高三生提前两周开学，提前为接下来的高考做冲刺。

也是蒋序呆在他们家的最后一天，不过他在钟泠手机里存了电话，答应在美国那边面试完就回来。

钟泠看着折叠床前摊开的行李箱，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空落落：“你还回来干嘛？”她意思是他大学去哪都决定好了，回来上课又有什么用。

蒋序把床上的被褥折好，偏过头来，侧脸线条流畅，有些没脸没皮地说道：“我喜欢。”

那目光深深地攫住她，让她移不开眼，但脸颊腾的一下冒上热意，好好站着的脚也有松动的迹象。

钟泠装作很随意地转身，可僵硬的双手还是泄露了一丝心跳：“那……你喜欢就喜欢。”

“我喜欢那你跑什么？”蒋序说。

“我喜欢跑步。”

钟泠躲闪到厨房，手比脑快拿出抽屉拿出大米，这会先前那般失落的情绪又漫上来，即使这几天蒋序一直在营造“没什么大不了”的氛围。

刚想像往常一样把大米倒进电饭锅里，但米粒撞击锅壁的窸窣声让她回过神，她忽地想起今天不在家里吃饭，所有人都去横叔酒楼那边吃，因为今天蒋序的妈妈和奶奶来亲自接他。

两人也是前天才决定亲自来接的，钟建国连夜定了横叔家的酒楼，没打算在家里招待，怕的就是家常便饭怠慢到他们。

今早钟建国早早地就出门了，去酒楼后厨盯着做菜，有些菜还是他亲自去市场买回来的。

挨到中午，钟建国打电话给钟泠，让两小孩过来吃饭，蒋序的妈妈和奶奶也快要到了。

“哦。”钟泠从床上坐起来，她刚才一直在房间里发呆，因为心里乱糟糟的。

钟泠拉开门，就见蒋序坐在沙发上，也不知道在那坐了多久，正看着她这个方向，眼神似乎带点情绪。

“这么看着我干嘛？”钟泠大胆地回望过去，“现在去吃饭。”

说着想起自己的钥匙没拿，又跑回房间一趟，出来时还见蒋序坐在那里。

“走啦。”她再次催促道，万一等会客人都到了他们还没到就不好了，也不知道钟建国到时候怎么应对。

见她是真的急，蒋序从沙发上起来，有点不情不愿：“想在这多呆一会都不行了，怕不是我今天一走，明天废品站就出现一张折叠床。”

“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蒋序路过她走在前面，“不是赶我去吃散伙饭吗？这就走。”

钟泠在后面锁门花了点时间，这会小跑追上去：“等一下我。”

蒋序步子大，几步就快她好多，他几次故意加快步子，故意让钟泠追不上：“不等了，你不是喜欢跑步吗？”

钟泠在后面笑得停下脚步，眉眼弯弯，很是灵动。

她不跑了，慢慢走路。

后来反倒是蒋序折返回来和她一起走。

天空飘着雪花，整个世界都是雪白雪白的，一如两人第一次一起走去学校，只不过一前一后调换成了并排。

钟泠微微歪着头：“不是说不等了吗？”

蒋序扯动一下嘴角，毫不心虚地看着她：“等啊，怎么不等，万一有人偷偷走了怎么办？”

知道她脸皮薄，就尽说这样没脸没皮的话来逗她，钟泠立马低下头，把下巴埋进围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