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走几步,蒋序口袋里的手机传出铃声,是H大招生办那边给他打来的电话。
蒋序应了几声就挂断了,钟泠听不出是谁打来的,她下意识地以为是他家人。
“你家里面打来的吗?”见他表情严肃,钟泠又问道,“家里面的人不好相处吗?”
“奶奶挺好相处的,我妈不爱说话,但也还好。”蒋序挑眉看着她,“你问这个有什么想法?”
一开始钟泠还没理解蒋序话外的意思,后来意识到了,她立马闷着头加快脚步。
“好了,我开玩笑的。”蒋序笑着上前扯住她的手臂,“刚才是招生组给我打来的电话,等会临时有个线上面试。”
钟泠停住脚步:“什么时候?”
“十二点四十。”
钟泠抬起手看一眼腕表,已经十二点三十,距离面试时间就只有十分钟。
“都还有十分钟了。”钟泠急得推了蒋序一把,“你还跟我走干嘛,快回去。”
她那点小力气当然推不动他,但蒋序还是装作踉跄了一下。
“我不跟你走你走错路了怎么办?”
这个时间还和她贫嘴,钟泠把蒋序推转身:“你快回去,我自己会走。”
说着怕他追上,往前小跑了一段距离,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他走没走。
蒋序无奈:“你好好看点路,我回去就是了,还有帮我和钟叔说一声,我面完就回去,很快的。”
她这样几步回次头真的让人担心会撞到旁边的柱子。
“你快回去吧。”钟泠一心只想让蒋序回去。
那时候他们对未来有最纯真的期待,以为高中毕业后关系就会再进一步。
酒楼离他们家还是有一定距离,钟泠走了十分钟才走到,走到的时候感觉身上热乎乎的。
酒楼的建筑在他们榆安这里算是比较大的建筑,五层楼高,但稍显破旧的墙面揭示它已历经多年风雨的事实。
钟泠刚到楼下,见钟建国急急忙忙地从里面走出来,要不是她叫住他,他很可能直接拐到旁边了。
“爸,你去哪?”
钟建国回过头来:“我去买饮料,多买几个牌子的,我怕她们喝不惯。”
钟泠拦住他:“我去就好,她们什么时候到?”
“刚才打电话说快到榆安了,大概还有五分钟这样子。”
钟泠一颗心顿时提起来:“可是蒋序不在,他临时要在电脑上面试。”
钟建国刚才在监工摆盘,没接到蒋序电话,这会听到消息愣了一秒,紧接着摆手:“先去把东西买回来吧。”
“那我去买,我走的比较快。”
钟建国把好几张现金塞给钟泠,叮嘱她:“买不同种类的,尽量买多一点。”
“好。”
钟建国的表情也感染到钟泠,钟泠莫名也紧张起来,一颗高高悬起,付钱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
“五十三收你五十啊。”
“谢谢老板。”
钟建国给的都是散的十块和二十块,很新,没有一丝褶皱,应该是钟建国为了包红包特地去银行换了新的。
钟泠买了五瓶大饮料,这些她家小卖部都有,她甚至还知道成本价,不免就有些心疼花出去的钱,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办法,紧急情况也就只能这样了。
老板给了个大袋子装,但看起来并不是很结实,钟泠是一路把它们抱回来的,回到酒楼时两只手都快要麻木了。
钟建国站在门口,不知道是不是从她离开后就一直站着,此刻正目光焦灼地望着一个方向。
钟泠走上前去:“爸,他们来了吗?”
一辆车身流畅的黑车从对面划过来,稳稳地停靠在他们旁边。
钟建国没看她:“来了。”
驾驶位上下来一个男人,年纪看上去和何旻安不相上下,他路过钟建国时朝他点点头。
钟建国也有些拘谨地朝他点头。
男人从前面绕到后座,微倾下身,动作利落地把后座车门打开。
后座先下来的是蒋序的奶奶,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她穿一身藏青色长款羊绒大衣,肩上搭一条暗纹坎肩,举手投足间皆是素雅矜重。
她看上去就是蒋序说的很好相处的长相,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看人时眼睛都是笑眯眯的。
老太太下车时轻拢坎肩,对钟建国点点头:“小钟,好久不见了。”
老太太目光越过望向旁边的钟泠:“这就是你家女儿是吧?”
钟泠抱着好几瓶大饮料,也问好,只是在称呼上有些纠结:“……老夫人,中午好。”
老太太笑起来,眼尾只有几根细纹:“跟蒋序一起叫我奶奶吧。”
后车门司机没关上,很明显还有一个人,老太太似乎有些生气,但因为顾及有外人在场,她没当场发作。
她稍稍抬起音量:“叶清你还不下车吗?”
“哦。”车里传来一声拖长慵懒的女声。
细钻高跟鞋轻叩到地上,从车里钻出一个女人,她穿着小香风套装,头发是亚麻色的大波浪卷,起身时微扬耳边发丝,耳边坠下的小珠闪闪发光,一举一动皆是风情。
钟泠在此前也猜过蒋序妈妈的模样,但脑海却没有这么年轻的形象,不说年龄的话还以为她才二十岁出头。
同龄人的妈妈们在这个小镇上的形象几乎都是灰扑扑的,身材有些走样,每天穿的都是很朴素的衣服裤子,每天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
钟泠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她多看了叶清好几眼,她好像电视里的大明星,现实中见到大美女是移不开眼睛的。
两人的穿着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质感和版型一看就知道不同于街上卖的那些垃圾布料,钟泠低头看自己臃肿的校服外套,为了省那几十块,她和同学是到街上买的盗版。
钟泠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领子,突然觉得无地从容。
老太太在这时说道:“刚才小序跟我讲了他有个线上面试,大概还有十分钟,我们就不等了,等会叫司机过去接他。”
面对此前的雇主钟建国也就只有应答的份,钟建国走在前面引路:“好,那我先带你们上去。”
酒楼最底下的一层是专门招待来客的,但前台没有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旁边的墙面上布置了一些粉白的气球,地上散落一些工具,大概是为哪对新人结婚做准备。
钟建国走在前面带路,钟泠跟在最后面,她看见那辆送他们来的黑车拐个弯,驶远了。
钟泠真希望蒋序的面试快点结束,这样他们能够今早开饭,总不能四个人在餐桌上大眼瞪小眼。
叶清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钟泠估摸那双鞋有十公分高,走下小台阶时她还担心那双鞋走得不方便,但叶清走得很优雅,好像和高跟鞋融为了一体。
一层的角落是后厨,里面还在工作,刺啦的一声油溅声,焦香的气味在空间散开。
叶清抱着手,轻扇了一下鼻尖,小声嘟囔了一句:“这都什么地方?”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说是小声,但狭窄的空间里就这这么几个人,说的话每个人都听到了。
钟建国嘴角挂着尴尬的笑容,很局促地转身,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们小地方这里,是比较破旧一点。”
钟建国不说话,抱着手臂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楼梯是裸露的水泥,旁边的白色雕花栏杆因为时间洗刷泛出破旧的颜色。
钟泠看到前面的叶清抱着手臂撇撇嘴,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发丝和衣服碰到旁边的墙壁和栏杆。
毫不掩饰得嫌弃深深刺痛钟泠的眼睛,钟泠把手上的饮料掂了掂,塑料袋发出簌簌的声音,里头五颜六色的饮料好像在嘲笑他们的无用功。
钟建国定的包厢位置在三楼,跨上折折叠叠的楼梯,经过一条不算长的楼梯,终于到了包厢门口。
门打开的那一刻,钟泠无比希望蒋序出现在里面,当然,希望是不会那么轻易实现的。
包厢中间放了个圆桌,上面摆放热茶还有一些餐前甜点,热茶还丝丝地冒着热气。
钟建国安排老太太和叶清坐好,发现餐具不够数,安排妥当后,他亲自下楼去拿餐具,顺带再加一份餐前甜点,他怕不合她们口味,只好多点一些。
包厢内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钟建国走之前叮嘱钟泠,要好好招待她们,钟泠有些局促,拎起茶壶要给她们一一倒水。
热气在杯壁上蒙了一层雾,钟泠把茶壶放好,心想先把这杯茶递给老太太。
只是还没来得及把水递出去,老太太起身到包厢外接电话,像是很急的事,但不方便她们听到。
手臂在空中转了个弯,钟泠把水杯放到叶清面前,这么年轻的人,叫阿姨实在是说不出口,她换了个称呼:“姐姐,喝茶。”
说完又觉得这个称呼也不对,好像自己故意说成平辈拉近关系。
没想到叶清抬头瞥她一眼:“小孩子家家挺会说话的啊。”这应该是赞赏的意思。
葱白的手随意搭在桌上,一节一节均匀细长,好像一个艺术品,那杯茶她只要抬手就能碰到,但她却没动。
难得单独地不和小姐妹出来玩,叶清有些无聊,目光有些似乎忌惮地打量不远处坐着的少女。
钟泠早就注意到那道目光,但她躲避般垂眼喝茶,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那道目光很大胆,从她的发丝到脸蛋,再到她的穿着,转一圈视线才收回去。
被别人这样盯着只会感到不舒服,但被叶清这样盯着,总感觉这是理所当然,就该被这么盯着看,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好在这样尴尬的氛围并没有维持多久,钟建国很快就好了上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服务员。
服务员手里端一个白瓷盘,里面放的香芋卷,外表炸得金黄,因为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看上去就很好吃。
菜市场固然有半成品的香芋卷,但都没有这家酒楼的香脆,听说是老板从家乡带来的技术,根本无法复刻。
那道香芋卷被摆放到叶清面前,她好心地把她那杯茶拿开,给服务员腾开位置,茶却没动一下,移走位置后她嫌弃般拿湿巾擦干净手。
钟泠的心随那张褶皱的湿巾一齐丢到垃圾桶里,素来心思敏感的她从未被这样对待,脸上像被甩了巴掌般火辣辣地疼。
叶清细指轻点那道菜,轻托下巴:“这道菜热量很高吧?感觉火候掌控得也不是很好。”
钟泠听见钟建国陪着笑打圆场:“还不错的,叶小姐可以试试看。”
这几乎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背在身后的手捏紧,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叶清轻轻翻个白眼。
“算啦,来这里哪能指望有什么好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