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沉沉睡去，房中只剩绵长平稳的呼吸。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得窗纸轻响，惨白月光铺满一地。

无人察觉，那尊孩童像竟缓缓转动头颅，直直望向床榻。双目圆睁，两行暗红血泪，无声顺着脸颊滑落。

*

再睁眼时，周遭已不是客栈床榻，而是漫山桂花林。

风过处，甜香裹挟着金瓣落了满身。

林朝芳抬手想拂去落花，动作一顿——

自己的手脚竟纤细短小，分明是双孩童的嫩手。她慌忙爬到河边，水面映出的，是她七八岁的模样。

不远处，一个小男孩静静躺在桂丛里，满身落桂几乎将他埋住，只露出半张清俊干净的脸。

她爬过去，轻轻拨开他脸上的桂花。男孩与她年纪相仿，肌肤莹白，耳间一枚细小金菱耳坠格外醒目。

林朝芳心头一震。

“你们别睡啦，快来抓泥鳅！”

远处传来孩童的呼唤，她随口应下，伸手轻轻推了推男孩：“醒醒。”

声音软糯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

男孩缓缓睁眼，眸中还凝着初醒的迷茫，怔怔望着眼前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一时回不过神。

“你……”

“我知道我们都变小了。”她语气平静，显然比他适应得多。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眉头微蹙，稚嫩的脸上透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稳：“我怎么会在这里？”

声音清润，还是未脱童声的调子。

林朝芳：“客栈掌柜是不是也让你祭拜孩童像了？”

“是……难怪我觉得古怪。”他抿了抿唇，“这里究竟是何处？”

“还不清楚，先别急，慢慢看。”

林朝芳盯着他这副冰雕玉琢、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头直发痒，克制着才没伸手去揉他的脸。

她望向稻田边嬉闹的小身影，回头冲他一笑：“你先缓一缓，我过去看看情况。”

话音未落，小姑娘衣袂一掠，已跑远了。

……

小石头、小满、阿竹三个孩子，是安陵城麻花巷里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林朝芳和谢道安刚搬来没多久，跟他们还不算熟。

但林朝芳最擅长交朋友，没一会儿就跟三个小孩聊得热络，互相报了名字。

“你们叫我小芳就好啦！”

她眉眼弯弯，很快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玩到正午，太阳晒得人暖洋洋，她随口问：“我们玩得这么疯，家里大人不会说你们吗？”

“不会的，爷爷奶奶都去干农活了。”

小石头眉眼生得开阔，鼻梁不算挺翘，却透着一股子憨气，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我们可羡慕你了，没人管，多自在！”

林朝芳愣了一下：“……羡慕我？”

“对啊，你不是跟那边那个小男孩是兄妹吗？”阿竹抱着一朵粉嫩的荷花，从池边钻出来，好奇地望着不远处桂花树下干干净净的谢道安。

林朝芳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们一点儿都不像，怎么会是兄妹。”

小满从荷花池边的泥地里直起身子，身形瘦小却精悍，小手还沾着湿漉漉的泥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追问，语气里满是好奇：“那你们怎么住在一起呀？”

林朝芳被问得一噎，嘴唇动了动，一时语塞，眼神不自觉飘向不远处的谢道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妥当。

“你问那么多干嘛！”阿竹立刻皱着小眉头，撅起粉嘟嘟的小嘴，伸手轻轻推了小石头一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人家肯定有不方便说的原因呀，就你死乞白赖地追着问！”

小石头被推得一个趔趄，连忙站稳，一脸委屈地嚷嚷起来：“哎？？不是你先说好奇那个男孩子，还拉着我们一起看、让我们问的嘛！怎么倒怪起我来了？”

阿竹被戳中心事，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桃子，急得伸手又轻轻打了小石头一拳，跺脚道：“呸呸呸，胡说什么呢！才不是我喊你们问的！”

看着两个小家伙吵吵闹闹的模样，林朝芳顿时松了口气，眼里泛起笑意，连忙上前轻轻拉了拉两人的胳膊，笑着打圆场：“你们别吵啦，别多想，我和……小安，就是搭伙过日子的朋友而已。”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可目光一转，都注意到桂花树下的谢道安安安静静坐着，看上去不太开心，甚至有点孤单。

林朝芳心里微顿，转头对三个小家伙眨眨眼：“你们想不想逗小安笑一笑？”

小石头、小满、阿竹立刻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几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很快商量好主意，打算一起想办法，让那位不爱说话的“小安”开心起来。

……

谢道安看着自己变小的双手，久久回不过神。

烈阳高照，暑气漫野。云一片接着一片，轻轻铺过去，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天边。

远处荷塘连绵，风过处翻涌成一片绿浪。桂香在风里若有若无，混着稻田的泥腥气，与耳边阵阵蝉鸣缠在一起。

他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不远处，小姑娘脸上沾了泥点，嫣红的丝绦随风飘扬，她卷起腕口，弓着腰，雪白的小腿深陷在泥潭中，

她回头看见他，立刻兴奋地朝他挥手：“谢小道长，快来呀！”

谢道安微微一怔，抬手拂去肩头落桂，足尖刚要抬起，荷花池畔的众人不知何缘由，接二连三、猝不及防地跌进了池水之中。

“噗通——！！”

……

接连不断的落水声炸开，小姑娘一身泥点，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僵在原地。肩上那截嫣红丝绦垂落下来，蔫蔫的，半点神采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