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摔作一团的孩子们,林朝芳抬手蹭了蹭脸上的泥点,鼻尖微微发酸,又有点无措。
不知是谁先在地上笑出了声,那笑声一传十、十传百,像炸开的小炮仗,脆生生漫满了整片稻田。
她也跟着笑起来,肩膀抖个不停。好不容易止住笑,一抬头,就看见匆匆赶来的小团子依旧干干净净,半点泥污都没沾,衣袂轻轻飘着,还是那副清冷好看的模样。
她脑子一热,朝他用力招了招手。
“小道长,你快过来,这儿好像有泥鳅。”
风掠过荷池时,落了瓣浅黄桂花在他肩头。
谢道安站在原地没动,板着脸,眉峰轻轻一蹙,只远远看着泥潭边沾了泥点的她,脚尖下意识往后微撤了半步。
小姑娘挽着袖,小臂莹白,裤脚也卷到膝下,小腿线条匀净,雪色在水光里晃得人眼发紧。
一身清规刻在骨里,谢道安眼睫猛地敛下,视线仓皇避开。
小石头坐在泥塘里,啪啪拍着泥水,小脸涨得通红:“我也看见了!”
小满立刻探过头,东张西望:“哪儿呢?哪儿呢?”
阿竹窘得不行,瞥了眼不远处干干净净的小道长,再看看自己满身泥污,脸颊悄悄发烫,咬着牙从泥潭里撑起身:“我怎么没看见……”
“小道长,你怎么离这么远呀?”林朝芳朝他轻招手。
他唇线绷得紧直,神色端肃近于古板,活像尊恪守清规的玉塑小真人,连目光都不肯多落半分。
见他纹丝不动,她忽然弯眼歪头,下一瞬便蹙起眉尖:“啊……好疼,有东西咬我。”
话音刚落,那端方小道士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肩头桂花轻轻一颤。
不谙世事的少年不知不觉踩进了这陷阱。林朝芳往左边一拉,小石头往右边一拽,小满更是直接抱住他的腿,三人合力把他拖进了泥水里。
泥点轻轻溅在他身上。
少女清脆的笑声在耳边响个不停,她眉眼弯弯,肩头红绦轻晃,在荷池间艳得格外刺目。
谢道安喉结微滚,眉头轻蹙,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与无措,声音微哑:“林姑娘,你……”
“我骗你的!”她笑得狡黠,邀道:“一起来玩吧!”说着朝他凑了凑,红绦带起荷香。他慌忙偏头,耳尖泛热,神色僵硬却未后退。
周围的孩子低头的低头、笑倒的笑倒,燥热的泥塘里,满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一种陌生又轻快的情绪在谢道安胸口慢慢散开,像被风吹鼓的柳絮。
“你们……”
“我们一起抓泥鳅吧!”
嫣红的丝绦随着黑发轻轻飘起,少女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一眨不眨望着他。
虽不知为何会来此处,但难得能哄他开心一回,她自然不想放过。
谢道安指尖悄悄蜷起,想动一动陷在泥里的脚,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好沉。
脚下像坠了块大石头,半步都挪不动。
原来抓泥鳅,是这样的。
“这回我真看到泥鳅了,谢小道长!”
靴面上忽然传来一阵轻滑的触感。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条通体乌黑、滑溜溜的东西在泥水里窜动。
“抓住它!”
林朝芳兴奋得快要跳起来,想起刚才大家接连摔倒,又只能憋红了脸在原地打转,声音急得发颤:“往你右边跑了!”
话音刚落又慌忙改口,声调都扬了起来:“不对不对,是左边!它去左边了!”
谢道安俯身下去,指尖还没碰到泥鳅,脸上又溅了几点泥污,他却半点不在意,依旧弓着身子,几番试探,终于稳稳抓住那条乱扭的泥鳅。
“小安,真厉害!!”
“哇,居然还能抓到鱼,加油小安!”
“好耶!再多抓几条就能吃烤鱼啦!”
……
趁着孩子们回家拿灶具,她支着下巴,隐在桂影里,远远看着谢道安擦去脸上泥点,唇角悄悄弯起。
蝉声一阵接着一阵,塘里的蛙鸣跟着应和,此起彼伏。
那唇红齿白的小少年,此刻浑身沾满泥点,雪白衣袍也被水渍浸得斑驳。他微微垂着眼,脚步慢了半拍,带着几分不自在,朝她缓步走来。
小团子在她身边坐下,金菱耳坠被风吹得晃了几下,唇线抿得笔直,一本正经道:“你知道这里是哪儿了?”
没料到他直接问起正事,林朝芳愣了愣,眼底笑意淡去:“这里是安陵城外,年份……正是北朔屠害孩童的那一年。”
谢道安指尖微顿。
远远望去,孩子们抱着锅碗瓢盆,你追我赶、笑闹成一团。
他眉头微蹙,神色沉凝,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袖角,语气低沉:“看来,我们此刻正困在孩童泥像所造的幻境里。”
林朝芳望着他小小年纪却故作老成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忍了又忍才没笑出声,轻声问:“我们为何会落入它的幻境?”
谢道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飞快拢了拢沾了泥的袍角,抿了下唇,语气强装镇定:
“依我所见,幻境大抵分两类。若是心存恶念的妖物,便是要将人困在此处,待你我心神虚弱时再下杀手。
若无恶意,多半是想让我们看见些什么,或是试探什么,再或是……”
林朝芳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裹着几分好奇:“或是什么?”
谢道安耳尖微微发烫,猛地别过脸,声音轻了几分,带着点别扭:“只是单纯戏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