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接连发生的怪事，都隐隐指向那尊孩童像，可林朝芳心底总觉得，这妖物并无半分恶意。

随着小石头一行人快步走近，他们心照不宣地噤了声。

小满熟稔地清理出一块空地，枯枝燃起的篝火噼啪作响。

阿竹则麻利地从竹篮里取出炊具，动作利落。

梳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阿竹抱着木盆，盆里几条鱼儿活蹦乱跳，溅起一串水珠。

“走，杀鱼去。”

她把木盆抱到河边，林朝芳小步跟在身后。

莫说杀鱼，她连活鱼都很少碰，见阿竹卷起袖口，便也学着挽起袖子，一步步跟着。

谢道安被男孩子们拉去捡柴，神色间难得透着几分拘谨。

阿竹眼角余光瞥见她不时回头，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脸颊泛起浅浅红晕，腼腆道：“你别担心，小石头他们人都很好，会照看小安的，他不会感到无趣的。”

林朝芳轻轻点头，蹲在河边，小小的身影映在水里，看着格外局促。

阿竹从木盆里捞起一尾活鱼，轻声问：“你要试试吗？”

林朝芳下意识伸手去接，可指尖刚碰到滑溜溜的鱼身，便吓得浑身一僵，手一抖，鱼“啪嗒”掉在地上，溅起细碎的草屑。

她脸颊瞬间涨红，手足无措地站着，小声道歉：“对、对不起，我没拿稳……”

阿竹连忙放下小刀，弯腰捡起鱼，用衣角轻轻擦去鱼身的泥土，脸上没有半分责备，反倒更显腼腆，连连摆手：“不怪你不怪你，是我没教你。你看好啊，”她拿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敲在鱼头上，动作轻柔却干脆，“先拿石头把它敲晕，就不会再动了。”

她握着小刀，放慢动作，一边演示一边轻声讲解，语气认真：“你看，先剪掉鱼鳍，再顺着鱼鳞的方向刮，就能很快去干净脏东西，然后划开鱼腹，把内脏取出来，清洗干净，我们再用姜片去腥，就可以煮啦。”

林朝芳照猫画虎地跟着动手，虽说场面带着几分血腥，却也没她想象中那般可怕。

“你手上没茧，难怪抓不稳鱼。”

阿竹一边刮着鱼鳞，压低声音笑道：“我跟你说，附近有个秘密地方，晚上全是萤火虫，可好看了。”

“真的？在哪儿？”一听萤火虫，林朝芳眼睛瞬间亮了。

“就那边。”阿竹抬手一指，“你要是无聊，晚上可以去看看。”

林朝芳默默记下，点了点头。

……

少年生着一身冷白肌肤，不似寻常孩童那般红润，日光一照，竟透着几分剔透。长睫浓密纤长，垂下时投下淡淡阴影，越发显得眼眸清润。

凑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浅气息。小石头看得直发愣，脱口赞道：“说书先生说的天仙下凡，就是你这样吧！”

小满嫌弃地瞥他一眼：“不对，那是说姑娘的！你上过学堂吗？”

“我娘说，等爹参了军，就送我去读书！”

“读书其实一点儿也不好。”小满垂着头，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蔫蔫的，带着委屈，“为了凑我的束脩，爹去参军打仗，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好想他。”

小石头手肘轻轻碰了碰默然不语的少年，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小安，你爹也去参军了吗？”

“我爹……”谢道安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很远的地方。”

“那他为什么不陪你呀？”小石头歪着头，满脸不解，语气带着一丝天真。

小少年指尖轻轻攥紧，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他……很忙。”

“再忙也会回来呀。”小石头挠挠头，“我爹再累，也会给我带糖的！”

话音落下，周遭忽然静了下来。

日头正盛，林子里蝉鸣渐歇，树叶被晒得微微发蔫，连风都停了，只剩光影在地面缓缓挪动。

谢道安抿紧唇瓣，白皙的脸颊瞬间没了半分血色，指尖攥得更紧了。

小满和小石头对视一眼，孩童心思通透，瞬间便明白了小芳先前的用意——

她是瞧出小安心里难过，才让他们陪着哄他开心。

“小安，你别难过……”

小石头也用力点头，粗声粗气地补了句：以后我们陪着你，你就不孤单了！

谢道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浓密纤长的鸦羽颤了颤。

小满清了清嗓子，眼睛亮晶晶地往林子里瞟，小声岔开话。

“小安，你别想那些啦！刚才我在那边看见白兔子了，蹦蹦跳跳的，可机灵了，阿竹说一直想要一只养，我们一起去逮好不好？”

小石头也立刻跟着起哄：“对！逮兔子去！我帮你赶，你肯定能抓住！”

为了追那只白兔子，众人兴冲冲地钻进密林，谢道安心头的阴霾稍稍散去，将那些烦恼暂时抛在了脑后。

*

河畔的鱼腥渐渐散了，林朝芳将最后一条鱼处理妥当，串上树枝架在火堆上慢慢烘烤。不多时，鱼肉便被烤得滋滋冒油，鲜香之气漫了开来。

林间忽然传来孩子们高低起伏的喝彩声。

阿竹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睛亮晶晶朝林子那边望：“一听就知道，他们肯定抓到好东西啦！我们快去看看！”

林朝芳点了点头，同阿竹一道起身往林子里走去。

日头悬在头顶，亮得刺目，暑气蒸腾，连泥土都被晒得暖融融的。

谢道安素来沉默寡言，林朝芳总担心他会应对不来。可真正走近一看，她却微微一怔。

小少年混在孩子们中间，并未显露出半分疏离不耐，也没有太过明显的笑意，但平日里紧蹙的眉峰稍稍舒展，冷硬的目光竟柔和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