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摊简陋,棚布陈旧褪色,空地上只摆了几张破旧木桌,却几乎坐满了人,人声嘈杂,反倒十分热闹。
这也不稀奇,方圆十几里,就这一处歇脚的地方。
二人将马车拴好,走近时,摊主正与一桌客人聊得热络,见他们来,立刻热情招呼:“客官要喝点什么?小店有粗茶、凉茶、白开水,还有大麦茶、薄荷茶、菊花茶,都解渴得很!”
谢道安侧头看向身旁的林朝芳,她摸着下巴,略一思忖:“那就来两碗菊花茶吧。”
她还没喝过菊花茶呢!
林朝芳把书包往身旁木凳一放,刚坐下,两碗菊花茶就端了上来。她迫不及待捧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
微甜带凉,喝下去满口清爽,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似的。
恰在这时,几句闲谈轻飘飘传了过来。她耳朵微微一动,悄悄留意着隔壁桌的动静。
谢道安垂眸轻抿一口,喉间微顿,动作斯文。瞥见她这般大口喝茶,嘴巴鼓鼓的模样,眉峰微不可察一蹙,刚要开口——
“嘘!”
林朝芳立刻竖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别出声,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向了那桌客人。
茶摊老板殷勤的声音传了过来:“陈老板,您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得给我指条明路啊!”
“照我说,你赶紧把这茶摊盘了,举家往都城去!那地方遍地是机会,比你在这守一年茶摊强十倍都不止!”
都城?
想必就是首都的意思吧?
“真、真有这么好?”茶摊老板身子微微前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没什么大本事,守了十几年茶摊,真不知道去了能做什么……”
“做什么不行?”那陈老板滔滔不绝,嗓门都亮了几分:“我家有个亲戚!原先跟你一样穷得叮当响,后来去都城给大户当差,如今房子也置下了,媳妇也娶上了,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风光!”
当差这么赚的吗?
林朝芳心头一动,眼里亮了亮。
修真界的房价不知贵不贵……若是真回不去原先的世界,能在这里攒钱买间小屋,安稳度日,也算是条退路。
谢道安见她听得津津有味,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指尖几不可见地轻叩了下碗沿。
可她半点没察觉,整个人凑得更近,巴巴地等着下文。
“那、那活儿会不会很难?”
“难什么难!”陈老板摆手,“你守茶摊都这么多年了,人勤快又实在,到哪儿都得心应手。再说——”
他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
“都城如今赚钱的门路多了去了,比在这穷山沟耗着强百倍!
听说近来有大人物被妖物缠上,暗自正重金悬赏除妖,那赏金够你全家几辈子吃喝不愁!我都眼馋得很,恨不得半路改行当道士去!”
林朝芳心里“咯噔”一下,冒头的发财小念头如野火般春风吹又生。
她偷偷瞄了眼对面这位“真道士”,嘴角飞快地弯了弯,先赔上一个乖巧又讨好的笑:“我们路上的盘缠够不够?”
“我们不去都城。”
“……”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谢道安挪开桌上茶壶,摊开地图,指尖逐一点着纸面:“循着此路,便能到鹤月派。”
林朝芳望着纸上陌生的字,挠了挠下巴,“谢小道长,我不认识这些字……”
谢道安将她眼底的沮丧尽收眼底,指尖微微一顿。
还是不识字吗?
他默不作声地想着,或许是家中那场巨变伤她太深,才会连记忆与识字都一并忘却,实在可怜。既已同行,他理应帮她一把。
“是我疏忽了,抱歉。”他顿了顿,续道:“等到黄山镇,我教你识字,你可愿意?”
林朝芳闻言,神情一怔。
识字好啊!不仅可以消磨时间,起码还可以学到些什么!
寒窗苦读十几年,一来这儿直接成睁眼瞎……说不憋屈那是假的……再说,她还真想看看,古代的话本子到底好不好看?
她当即重重点头:“我自然愿意!”
谢道安素来平静的眸色柔了几分,唇角也几不可查地弯了弯,淡淡开口:“好,到时候我们先去置办笔墨纸砚,再慢慢教你。”
*
黄山镇茶楼二层,包间。
竹帘半卷,茶香袅袅,青瓷茶杯里的碧螺春浮着细细的茶沫。
温令仪指尖轻捏着杯沿,慢悠悠转着茶杯。
温景行一身黑色劲装,眉头拧成了结,端着茶杯的手都有些发紧,盯着自家姐姐,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姐,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咱们在这破镇子都待了整整一个月了,再待下去,家里那边该乱套了。”
温令仪抬眸,睫羽轻颤,嗓音柔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什么时候父亲肯收回那道命令,我自然就跟你回去。起码待在这山清水秀的地方,能让我舒心。”
“舒心?姐你清醒点!这地方乱得很,城外那伙山匪猖獗得要命,前段时间隔壁镇子好几个姑娘都被他们趁夜掳走了,至今没消息,这儿太危险了!”
温景行语气急切,满是担忧。
温令仪闻言,非但没半分惧色,反倒轻笑出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危险又如何?左右父亲一心要把我嫁给城西那个年过半百的御史老头子,我这辈子都要困在深宅里,对着个垂垂老矣的人虚与委蛇。
既然如此,那我还不如索性嫁给山匪呢,好歹我听说,那山匪头子不过三十出头,年纪轻,性子烈,总比嫁给老头子强上百倍。”
温令仪说得云淡风轻,可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恰好被温景行看在眼里。
他一听这话,满腔催促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眉头松了松,语气也软了下来。
“姐……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罢了,我不催你了,你想在这儿待多久便待多久吧,我陪着你就是,大不了咱们一起小心些。”
温令仪眉眼弯弯:“就知道阿弟最疼我了。”
温景行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一刻,茶楼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呼。温景行皱了皱眉,低声嘟囔一句“吵死了”,随手推开半扇木窗往下看。
只见一男人正强行拖着一名素衣女子,男人一身粗布百姓衣衫,洗得发灰,眉眼没有半点寻常农户的老实憨厚。
被他桎梏在怀里的素衣女子拼命挣扎哭喊,可街上无一人施以援手,被拖进了深巷。
温景行瞳孔一缩,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短刀之上,正要纵身掠下茶楼。
可就在这一瞬,一道乌黑的影子带着轻响破空而来,狠狠砸在男人后脑。
男人痛得低呼一声“哎哟”,恶狠狠回头,却只看见地上滚着一颗咬了一口的苹果。
温景行一怔,下意识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