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碎雪簌簌而落,寒风卷着霜气,覆满整座天云山山门。
马车顺利抵达天云山,陆萧然背着手,面色冷硬,眼眶泛红,独自一人立在风雪之中等候。
四下死寂无声,压抑气息漫溢四方。
陆萧然抬手亮出腰间长鞭,手腕猛地发力,一鞭狠狠抽在马首之上,又一鞭劈落,重重打在木质车厢壁上。
可车厢之内空空荡荡,唯有一枚孤零零的江湖传讯符,静静躺在柔软软垫之上。
陆萧然抬步上前,弯腰拾起符牌,眸光微微闪烁,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大哥素来行事谨慎,此番远行,还特意将这枚贴身保命传讯符交出。
难道……从一开始,便是自己误会了风惜音?
身侧随从躬身低头,低声开口:
“盟主,风惜音母女莫不是自知理亏,早已逃回西境了?”
陆萧然五指骤然收紧,攥紧掌心符牌,眼底方才生出的迟疑,瞬间被滔天恨意彻底覆盖,他厉声下令:
“搜!我要活的风惜音,她只能死在我手里!”
天云山山腹暗室,终年不见天光,寒意刺骨,阴冷逼人。
苏云扬牵着尚且年幼的女儿缓步走入石室,小女孩眨巴着一双懵懂干净的眼眸,软软轻声发问:
“爹爹,这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你带七七来做什么呀?”
苏云扬没有回应女儿的疑问,只是俯身温柔将她抱起,语气平和淡然:
“七七不喜欢这里吗?此处安静无人打扰,往后你想来便可随时前来,不必在外恪守诸多规矩。”
他抱着怀中幼女,抬眸望去,目光直直落在前方铁栏之后。
风惜音周身经脉尽数被封,浑身绵软无力,拼尽全身力气将年幼女儿死死护在怀中。
此刻她已然全然明白,那一封书信是苏云扬下达的催命符。
苏云扬将她关押在暗室,整整三日。
第三日黄昏,他独自前来,神色淡漠,开口道:
“风圣女,请随我出去。”
“我不走!除非你放我女儿与我同行!”
风惜音死死护住身前孩童,半步不退,态度决绝。
苏云扬上前一步,动作看似从容,实则粗暴蛮横,不顾孩童挣扎哭喊,硬生生将年幼的商望舒,从风惜音怀中强行拽离。
“那可不行哦。不想你女儿丢掉性命,便乖乖听话。我已解了你体内一半软散毒,切莫再做无谓反抗。”
软肋被拿捏,亲人性命悬于一线,风惜音受制于人,别无选择,只能被迫跟随苏云扬,前往盟主院落面见陆萧然。
“盟主,人已经带到。”
苏云扬躬身行礼回话,随即转身退出院落,反手重重关上院门。
房门闭合的刹那,陆萧然一言不发,抬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扇在风惜音脸颊之上。
尖锐的剧痛瞬间蔓延半张脸颊,风惜音偏过头去,耳尖阵阵发麻,半边脸颊火辣辣发烫。
陆萧然眼眶通红,满腔悲愤难以压制,声音嘶哑:
“风惜音!你心中若是积压旧日怨怼,大可尽数冲我而来!你为何要对我姐姐痛下杀手?”
陆家旁支族人的生死,陆萧然从来毫不在意,可自幼与他相依为命、体弱多病的姐姐,是他此生唯一的软肋,分毫损伤都容不得。
“陆姐姐……”
风惜音蹙眉,短暂怔忪过后,脑海中所有线索瞬间串联,瞬息洞悉整场阴谋,她急忙出声辩解:
“不是我,陆萧然,你不能这般冤枉我!”
陆萧然默然抬手,亮出方才从马车之中拾得的传讯符。
看清符牌的瞬间,风惜音心口骤然一凉。
“陆萧然!不要!之御是你结义大哥!”
风惜音急忙伸手阻拦,却终究晚了一步。
下一秒,传讯符被他奋力掷向天际,赤红烟火骤然炸开,刺眼红光划破沉沉云层,漫天纷飞白雪,尽数被染成触目惊心的血色。
直到此刻,风惜音终于彻底明白,为何商之御长久以来,始终对陆萧然心存戒备,不肯全然信任。
她唇瓣轻动,低声吐出一句寒凉低语:
“东川……伪君子。”
这一声轻叹,终究抵不过凛冽寒风,未曾传入陆萧然耳中,便被风雪吹散,消融于天地之间。
江湖纷争,刀光剑影从不可怕,最险恶的从来都是叵测人心,是旁人不露声色、滴水不漏的挑拨算计。
风惜音心知,今日自己绝无生还可能。
陆萧然彻底被恨意蒙蔽心智,西境与东川即将达成的和平盟约彻底破碎,所有局面,再无挽回余地。
她这一生傲骨铮铮,一生不曾折腰,只跪天地,只跪父母,从未向世间任何人低头屈膝。
可此刻,为了尚且年幼的女儿,她缓缓屈膝,跪在了漫天风雪之中,跪在了陆萧然面前。
她放下毕生所有自尊傲骨,不再辩解,不再自证清白,甘愿背负所有莫须有的罪名,只求保全女儿平安。
“阿月还在天云山,求你将她平安送回西境。稚子无辜,不该卷入江湖恩怨之中。”
陆萧然看着向来傲骨不屈、如今屈膝低头的故人,心口骤然传来尖锐钝痛,可亡姐之痛牢牢困住心神,他依旧语气冰冷,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