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
孩童凄厉绝望的哭喊响彻风雪广场,白雪纷飞,赤血滴落,天地万物一片死寂。
狂风骤然席卷而至,一身风霜满身寒雪的商之御,带着百名娑罗贴身精锐,终于踏雪赶至天云山。
他一步步走到跪地的陆萧然面前,神色平静无波,极致的悲痛,早已归于无声。
商之御俯身,稳稳将怀中冰冷的爱人揽入自己臂弯,语气平淡漠然,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萧然……放开。”
随后他抬眸,望向不远处被苏云扬桎梏、泪流不止的女儿,冷硬的声线稍稍放软:
“阿月,过来。”
苏云扬深知商之御武功深不可测,自己绝非对手,目的已然达成,当即松开牵制,转身迅速离去,全身而退。
商望舒跌跌撞撞奔向父亲,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摆,小脸惨白,眼底满是惶恐与悲伤。
商之御一手稳稳抱着怀中离世的爱人,一手缓缓拔出那柄刺穿风惜音心口的长剑。
随即将冰冷剑刃抵住陆萧然脖颈,语调依旧平静无澜:
“陆萧然……站起来。”
陆萧然向来听从这位结义大哥的指令,即便满心愧疚悔恨,依旧本能起身。
他抬眸望着商之御,眼底只剩无尽愧疚:
“大哥……对不住。”
商之御一言不发,无需指责,无需谩骂。
腕间长剑轻轻一转,径直刺入陆萧然胸膛。
伤口位置、入剑深浅、剑身角度,与他所观察的造成风惜音死亡的致命伤口,分毫不差。
全程无半分杀意流露,平静淡漠,只是江湖之中,最公平不过的一命抵一命。
可是,仇可解,他和阿音的未来……再也没有了……
陆萧然身形踉跄不稳,再度重重跪倒在风雪之中。
寒风呼啸,广场死寂无声。
商之御薄唇轻启,吐出冰冷四字:
“杀人偿命。”
他与陆萧然相识数十年,最清楚这位结义兄弟的心性。
本性顽劣,善心不足,却最重情义。此番祸事,终究是被有心人设计,乱了心神,失了理智。
过往数十年,商之御一直都在刻意约束陆萧然躁动的心性,而陆萧然,向来对这位大哥言听计从。
可偏偏就是这份信任与依从,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千古悲剧。
他抱着爱人转身离去,清冷话语随风飘散,落入陆萧然耳中:
“东川的冬雪……总是比不上人心的冷。”
陆萧然望着漫天茫茫风雪,释然一笑,轻声回应:
“多谢大哥。”
谢他亲手了结自己,谢他终结自己永世无法消解的悔恨。
一日之间,挚爱身死,兄弟反目,东西两境战火彻底点燃,再无和解可能。
待到第二日,沈一希风尘仆仆奔赴天云山之时。
娑罗精锐与武盟残余高手已经血战一日一夜,双方两败俱伤。
娑罗贴身精锐折损大半,武盟弟子死伤无数,整片大地被鲜血浸染。
而天云山最凶险的绝境崖边,无人敢再近前半分。
一众武盟残部既忌惮娑罗教主的绝世武功不敢上前,又满心不甘,死死围在崖边不肯退去。
商之御抱着风惜音,安静坐在崖边寒石之上,一动不动,如同失去魂魄一般。
商望舒小脸惨白,安静陪在一旁,不喊渴不说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崖上孤寂的父亲。
沈一希看着崖上孤寂落寞的两人,下意识开口唤道:“姐……”
一个“夫”字卡在喉间,撞上商之御投来死寂冰冷的目光,终究硬生生咽了回去。
商之御眼底一片死寂荒芜,他等到了想见的人。
沈一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看向一旁尚且年幼无辜的商望舒,冷声质问:
“商之御!这个孩子才五岁,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一希刻意弱化二人血缘,在外人面前,刻意抹去商望舒与商之御的父女牵绊。
商之御缓缓抬手,掌心轻轻扣住商望舒单薄的肩膀。
在外人眼中,他便是偏执疯狂,以年幼孩童为人质,负隅顽抗。
无人知晓,他正借着掌心相触,将自己一甲子苦修的深厚内力尽数渡给商望舒。
为他和阿音的女儿留下一身保命功力,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西南沈家大族长,莫非,要为这小丫头,对我出手?”
商之御淡淡开口,极尽冷讽的语气坐实他娑罗教魔头的威名。
“商之御!你……简直卑鄙!”沈一希瞬间看穿他心底赴死的决意,心头巨震。
棋局落子,再无退路。
商之御低头,眷恋至极地望着怀中安然长眠的风惜音,轻声呢喃:
“这个女人长的不错,哪怕死了,本座……都舍不得……放手……”
“商之御!你疯了!”
“疯?我西境娑罗行事,向来如此。”
他低头凑到女儿耳畔,语气是此生仅剩的温柔:
“阿月,活下去吧。”
商望舒仓皇抬头望着父亲商之御,泪水汹涌而下,一个「不」字还未说出口。
商之御骤然抬手,毫不犹豫,一掌狠狠将她扇倒在雪地之中,借着掌力,彻底将她推离悬崖险境。
“商之御!”
沈一希大惊失色,立刻拔剑上前,第一时间将倒地哭泣的商望舒护在身后。
他尚且来不及阻拦,手中长剑不受控制径直刺入商之御胸口。
第三道穿心剑伤,依旧与前两道伤口,一模一样。
自始至终,商之御没有躲闪分毫,心甘情愿迎刃赴死。
直至生命尽头,他始终紧紧抱着怀中的风惜音,十指紧扣,从未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