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中挑选出最满意的几个,重新加热。
当熟悉的甜香再次弥漫时,她才小心地将它们装进一个素白瓷盘。
“妈,晨练回来了?再帮我尝尝这个。” 她端着盘子迎向刚进门的母亲。
白静竹换鞋洗手完,才在餐桌旁坐下。
“今天这个,是最终版?”母亲看了看眼前的盘子,含笑问。
“嗯。”魏冉冉点头,将泡好的茶一并递过去,“昨晚冷却后的状态,还有复热后的口感,都想请您把关。”
“又熬夜了?”
她去休息前女儿还没做出这一版。
魏冉冉心虚,没接话,推了推盘子示意母亲品尝。
本想唠叨几句的白静竹没再说什么,只是捏起一块,这次没有过多端详,直接送入口中。
酥皮在齿间层层化开,内馅的温润绵密与恰到好处的椰香交织……她缓缓睁开眼。
“好吃。”她肯定地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火候比昨天掌握得更好,复热也没让酥皮塌软。这手艺,可以出师了。”
魏冉冉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这些天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那就好。”
“准备什么时候给他?”母亲抿了口茶。
“昨天做得太晚了,这东西存不了太久。”魏冉冉顿了顿,“准备今天再做一次,明天闪送给他。”
白静竹捕捉到了关键字眼:“闪送?”
“你不明天直接去交给他吗?”
魏冉冉做足心理准备,开口道:“我准备明天复工了,后天可能要去外地出差一段时间。”
母亲知道拗不过她,再说女儿的身体也确实恢复了不少。
“后天直接去出差?”
知道母亲这关是过了。
“嗯,前一天去所里调校一下设备,第二天出发。”
白静竹望着女儿,目光里有心疼,更多的是理解与支持。
“你去的山区天气变化都快,你带的衣服够不够暖?常用药备了吗?”
“都备齐了,您放心。”
“放心是放心,该叮嘱还得叮嘱。”白静竹笑了笑,伸手替女儿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去吧,该做什么就去做。家里头,不用惦记。”
“那不行。”魏冉冉笑道,“有信号就跟您报平安。”
山区总是信号差点。
她们也都习惯了。
最后一次制作做得格外慢。
栗子肉在石臼里被碾成细蓉时,她数着木杵起落的次数,每一下都沉稳均匀,直到栗蓉在指尖捻开时细腻如沙。
水油皮醒发的四十分钟里,她洗净了所有用具,擦拭料理台,将窗台上那盆绿萝枯黄的叶子仔细剪去。
烤箱再次预热完成的提示音响起。魏冉冉将最后一批栗子酥送入其中,设定好时间,靠在料理台边轻轻吐出一口气。
窗外,银杏叶在晨风中簌簌作响。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大概是她五、六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回家。
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父亲在院子里教她站军姿。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声音严肃又温和:“背挺直,目视前方。”
她努力挺直小小的身体,坚持了不到三分钟就开始晃。
父亲没生气,只是拍拍她的头:“下次再练。”
那天中午,父亲从行李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部队特供的压缩饼干。
他掰了一小块给她,自己叼着另一块,含糊地说:“等下次回来,带你去爬山。”
她问:“爬哪座山?”
父亲笑了:“爬最高的那座。”
“又骗我,我可爬不上珠穆朗玛峰。”
那年冬天,父亲牺牲的消息传来。
也是那时候她才知道,父亲那次的任务就是他认为最高的那座山。
那天江城下了很大的雪,母亲站在阳台上看雪,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母亲照常做早饭,煎蛋时油星溅到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
年幼的魏冉冉冲过去要关火,母亲轻轻推开她的手,说:“没事,不疼。”
真的不疼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藏了二十年。
直到此刻,当她站在母亲曾经站过的厨房里,她忽然明白了。
父亲留下的空缺,才是母亲最执念的。
母亲总是这样。
父亲去后,惦念不下的,主要还是她。
只是如今,归落已强行将这空缺填满。
不,或许他早已将其补上。
只是她从未发觉。
烤箱再次响起“叮”的一声。
她戴好手套取出烤盘。
这是最后一盘,先前出炉的已经让母亲品尝过,味道更甚昨天。
她将栗子酥一个个移到铺了油纸的礼盒里,三十六个,排列整齐。
魏冉冉看着那个精心包装好的礼盒,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花了整整六天,失败了十几次,终于做出了这么点像样的栗子酥,却没法亲手交给他,告诉他。
不过转念间,那点自嘲便散了。
也好。
她本就不是擅长当面诉说这些的人。
有些心意,或许本就适合安静地抵达,在对方打开并知晓的某个时刻,被独自品尝和消化。
而川县之行,同样是她必须奔赴的责任。
最后思来想去,她还是拿起手机,点开归洛的对话框。
在输入框里发送:「终于成功了一次。」
不过没有发成品的照片。
依然没有立即收到回复。
魏冉冉当他是忙,也没有在意。
于是转身,从另一个晾网上取下预留剩下的二十枚栗子酥。
这些是特意多做的。
用一个略小的点心盒仔细装好,同样铺上油纸,排列妥帖。
这是给唐凝安的。
晚饭后,她将两个礼盒用保鲜膜仔细封好,放进冰箱冷藏层。
封之前,在给归洛的礼盒里用便签纸写了简单的说明:「可存放三日。吃前加热最佳,烤箱150度烤1分钟或者微波炉中火30秒。」
「做了三十六个,吃不完可以跟队友们分享。」
字迹工整,语气平淡。
唐凝安的则写上:「尝尝,最多放三日就得吃完。吃之前记得加热,烤箱150度烤1分钟或者微波炉中火30秒。」
临睡前,她最后一次整理行李,总觉得还是有些遗漏。
估计到所里还得重新整一次。
手机始终安静。
她躺上床,关掉台灯。
明天有空时,就把那盒栗子酥闪送出去。
至于对方何时收到,会不会尝,是否懂得其中藏了许久的心意,都已不是她能掌控的部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在睡意即将淹没意识时,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是归洛的回复,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可你出差的话,点心怎么给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