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生谨言慎行,步步筹谋,事事力求周全。可所有的勤勉与付出,终究抵不过生来便被众星捧月的四弟。
朝野上下,偏爱尽数落在那人身上。母后满眼疼惜,父皇格外看重,文武百官提及四皇子,亦是赞誉不绝。滔天妒意在心底疯长,日夜啃噬他的理智,几乎将他拖入癫狂。
直至四弟骤然早夭,压在他头顶的巨石轰然碎裂,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快意。命运对旁人残酷,于他而言,却成了难得的契机。
早夭,多狠的命运啊,又多合他心意。
昔日体弱多病的太子早已退位,母后筹谋多年,本想将储位留给一母同胞的四皇子,兜兜转转,最后反倒是他坐收渔利。
所以自那之后他便刻意模仿起亡弟的一举一动。抬手展扇的姿态,待人接物的神态,甚至那整日挂在脸上、温润无害的笑意都学了去。
他以为披上这般温软的皮囊,便能换来半分真心相待,可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在父皇和母后眼里他不过还是那摇首乞怜的一条还算听话的狗罢了。
他素来懂事,他心里清楚知晓母亲深藏心底的想法,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她真正属意的孩子。
无数个寂寂深夜,他独自静坐,一遍遍暗自揣测,倘若当年早早离世的人是他,而非那个受尽宠爱的四弟,是不是所有人便都会如愿。
一念及此,心底只剩无尽的寒凉与荒芜。
殿上,皇后眉头紧蹙,面露不耐,侧过身不愿再看他。
“若你依旧一意孤行,触碰禁忌,结怨重臣,搅动朝局,那东宫储位并非铁律。来日皇家取舍之间,这储君之位,花落谁家,犹未可知,本宫是绝不会保你这个废物。”
许衔指尖骤然冰凉,浑身气血仿佛瞬间凝固。
漫长的沉默里,他被迫承接皇后不容置喙的威压,最终缓缓垂首,一字一顿,嗓音艰涩沙哑,妥协俯首:
“……臣,遵命。”
走出殿外,他缓缓摊开颤抖着的手掌,掌心布满深浅交错的齿痕。
他抬头望向长空,堵在心里的郁气终究难以消散,毫无防备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擦掉却越擦越多。
他是一国储君,本不该落泪。
幼时八岁,他尚且懵懂,却从没有过躲在母亲怀中肆意哭闹的资格。有时他甚至会羡慕许巍峨与许瑾,念头升起,竟让他自嘲地低笑出声。
也罢,他这一路走来机关算尽,作恶多端又何必奢望那么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自己也真是痴心妄想。
不等他有所平复,李太监便已躬身向前。
“太子殿下,陛下有请。”
荣康刚想开口,便被许衔拦下,“我去去就来。”
荣康只得咽下喉中的话,躬身道:“是。”
他刚行至御殿,便已能听清里面父皇的怒骂声,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废物!”
龙椅上的帝王怒不可遏,抬手将手中奏折狠狠掷出,明黄册页挟着劲风,径直砸在许衔额角,又重重滑落至地。
许衔脊背一僵,当即俯首躬身,头颅深深埋下,额角几乎要抵上冰凉的地面。
周身气息敛至极致,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隐忍地承受着这滔天怒意。
……
劾官的奏折如飞雪般纷纷递入御案前,折内言辞字字诛心,通篇只叙一事:太子德行有亏,行事乖张,实不堪承储君之重,难担社稷大任。
此事震动朝野,京都内外人人皆知。
染血头颅竟高悬太子府门楣之上,触目惊心,满城百姓皆心生惶恐,人人自危。
风波愈演愈烈,事态接连发酵,皇后素来沉静自持的面色,此刻终是难掩沉郁之色。
各方势力接连发难,弹劾奏疏源源不断自各处送入宫中,层层叠叠尽数堆至帝王御案之上。
而陛下与皇后态度暧昧,更多的依旧在隔岸观火观望此事。
太子党异常的冷静,不过是源于皇后尚未表态。
一时间,太子便成了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