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东宫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沉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冰凉的玉镇纸，心底最后几分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从父皇当庭弃掉许瑾的那一刻起，他便该明白，帝王之心从来只权衡利弊，不念半分父子情分，三皇子可谓现在最受宠的皇子尚且说舍弃便舍弃。反倒他这个储君之位，看似尊荣，实则不过是悬在风口的幌子。如今满朝奏折堆积如山，再强行压制，反倒显得他心虚畏缩，徒留旁人话柄。

罢了。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挺直的脊背微微塌下，眼底翻涌的不甘与愤懑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与其步步挣扎，落得个狼狈不堪的下场，不如自己收手暂且收敛锋芒，蛰伏以待。

夜风穿廊而过，吹动窗棂轻响，似是无声讥讽。他望着沉沉夜色，低声自嘲。这座东宫，早已是四面漏风的危楼，所谓太子尊荣，不过一场虚妄。

太子，太子，实属可笑。

他抬手将案上几份参奏的折子拢到一处，随手推至边角，不再去看。眼下之计，唯有暂避锋芒，装作浑然不觉，任由流言与奏疏自生自灭。至少此刻退让，还能保住表面的体面，不至于被逼到绝境。

烛火跳了跳，将他孤峭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形单影只，再无半分储君该有的意气风发。

此事江家始终作壁上观，半分不参与这场政斗，江浸月心下了然，此事流言散播得这般迅猛肆意，背后定然少不了张弃徽的推波助澜。

“满意了吗？”

湖心亭清风徐徐，携着浅浅花香拂过檐角。江浸月垂着眸，指尖捏着一把小巧的银柄花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亭中那株开得孱弱单薄的琼花。

细碎的白色花瓣随着她的动作簌簌坠落，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她素白的衣摆上。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怨气的轻哼。

杜幼安立在亭边，眉梢微蹙，一双灵动的杏眼盛满了委屈与不甘，直直望着悠然剪花的江浸月。

“我就知道是你干的。”她跺了下脚，语气又气又无奈，“为什么行动偏偏不叫上我？我跟着你这么久，何曾拖过你的后腿？”

她就江浸月这一个闺中密友，为何她有行动不告诉她，哪怕现在都是她有所感，找上门盘问许久江浸月才松口承认。

一早，晨间天光微亮，杜府书房清静无人。

素来机敏跳脱、偏爱揣摩朝堂文书、钻研朝政利弊的杜幼安，早早便悄悄溜进了父亲的书房。

她有个小小的执念，偏爱暗自研读百官奏疏、朝堂折子，细细推敲其中的利弊得失、人心权衡。

每每读完，她总会暗自对比父亲的政见，若是自己的见解与杜相不谋而合，甚至比父亲的思虑更为周全通透，心底便会生出满满的自得与满足。

她正踮着脚尖，探头探脑地翻找堆叠在案头的奏疏，鬼灵精怪的，小心翼翼生怕被老爹察觉，察觉到来人了刚蹑手蹑脚凑近门口想趁其不备偷偷溜走，便清晰听见了内里传来的父亲满是痛心疾首的话语。

“你瞧瞧，你瞧瞧，这太子真真是目无王法，若皇上不处置这殿下又如何能平复民愤啊。”杜相头痛道。

瞧见书房四下无人，杜幼安悄无声息地藏在书柜后方，忽然探出身走了出来。

“爹，今日朝中发生什么大事。”

杜相全无防备，被她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身子骤然后倾，身形一晃，险些直接栽倒下去。

“诶呦，我的闺女哦，你从哪冒出来的差点吓死你爹我了，我还以为有人听我墙角，咱们商议一下以后你进我书房能不能先敲一下门，好让我有个准备。”

“爹！”杜幼安不满，撇撇嘴，催促道：“我问你话呢！快说！”

他爹唠叨了那么多话，一句话她都没听进去。

杜仲康头疼自家闺女为何这般狂放不羁，明明他在人前也是儒雅之人，倒真俏了她亲娘，想着还在钱塘吃喝玩乐的娘子，又看着叉着腰下一秒恐怕就要把他桌子掀了的亲生的闺女，头更大了。

“这不还是太子府大门口挂了个人头那事吓得京中老百姓不敢出门，生怕自个的头也被挂上去，闹的人心惶惶，皇后也不出面，若她出面，就当是给个台阶下，剩下什么都好说，偏偏皇后不出面。”杜仲康说及此就感觉头疼，说实话他自己也拿不准皇帝的心思。

便拉着自家闺女躲在角落里面。

“干嘛！”杜幼安没好气的看着自家老爹突然给她拉到墙角，不用想便知道这老头心里肯定心里憋着坏。

大名鼎鼎铁面无私具有文人风骨的杜相搓了搓手，笑的殷勤：“闺女你给爹支个招呗。”

杜仲康知道，这孩子就随她娘，脑子聪明着呢，时不时蹦出点惊世骇俗的想法倒衬得他像是个老古董。

一大一小蹲在墙根嘀嘀咕咕，生怕有心之人听了去，他一股脑把今早上早朝知道的不知道，能说的不能说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全一股脑倒出来，寻思让闺女给他参谋参谋。

“你说皇上到底啥意思，这皇家子嗣单薄，大皇子就差隐居了，三皇子靠不住，四皇子早夭，五皇子是个文盲，如今太子又犯这塌天大祸，这不保也得保，保也得保下来啊。”杜仲康默默叹道。

自己说白了对皇家的那群人来说也就是个地位高点的下人，他领着俸禄行事犯不着跟这些人较那个劲，家人平安才是最重要的，杜仲康向来看的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