僮仆忙清了清嗓子笑道:“哈哈哈,一时激动,姜娘子稍等,容我进去通禀。”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推门转出来,弯身邀请道:“大王小憩初醒,姜娘子请进。”
如愿提裙跨过门槛,沉水香裹着翰墨之气扑面而来。安王常年浸在故纸堆里,这味道让她觉得熟悉而心安。
东稍间灯火通明,博山炉上青烟袅袅,安王李珩轻袍缓带,自祥云般缭绕的香雾中徐徐步出,清雅出尘,颇有神仙之姿。
如愿心头突地一跳,蹲了蹲身柔声道:“打扰兄兄好梦了?”
他伸了个懒腰,顺势抬起右手,隔着纱袖轻托她肘弯,眸光温煦如秋阳,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去哪里玩耍了?”
“我去找徐姨……”生怕他再追问所为何事,实在难以启齿,她立刻岔开话题,反问道:“兄兄怎知我出去了?”
安王掀袍落座,含笑静静望着她。他眼神虽如常,可如愿想到揣回来的那瓶秘药,雪玉般的双颊不觉浮起胭脂色。这让他心尖微烫,只得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抚弄着衣褶,“你若在家,看到请柬便来找我了,岂会等到现在?”
如愿恍然大悟,宫里给他的婢女下帖,岂能不知会主人?
想到他或许一直在等自己,心头不由雀跃,快走两步跽坐在他面前,拿出请柬道:“我从未见过皇后,她为何突然邀我进宫?”
安王接过请柬细读了一遍,沉吟道:“字里行间看不出异常,但她有何意图,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如愿心里当然有数,只不好明言,膝行半步抓住他袍袖晃了晃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定不怀好意,兄兄要为我做主。”
安王轻笑着挣出衣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指尖触到高耸的发髻时,忽意识到她已及笄,遂将手抵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皇后并非跋扈专横之人,且早失圣心,又与太后有嫌隙,自个处境艰难,何来余力为难你?”他从容分析,语态平和,压根无法理解她的紧张。
“她到底是皇后,想拿捏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如愿倔强道。
“凡事皆有缘由,你为何会怕她?”安王迷惑道。
如愿语塞,以裴婧姝的家世,的确堪配安王。但她实在不敢问,倒不是怕他为难,而是生怕真有此事。
绿珠,绿珠,这是裴婧姝对她的诅咒吗?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1】
“就当是直觉吧,兄兄为何不信我?”她有苦难言,泫然欲泣道。
虽有做戏的成分,但惶恐发自内心,安王不觉动容,下意识便想拥她入怀安慰。俯身之际,一缕幽芬侵入鼻端,他又生生顿住,定了定神道:“珠珠别怕,大不了我陪你走一遭。”
如愿听到旧日昵称,心里难免波动。可一想到他大概仍把她当小女孩,又不觉暗自着恼。
“其实往长远想,进宫赴宴,未尝不是好事,你又何必这般抵触?”他若有所思道。
如愿回过神,见眼前一空,才发现他已坐回原位。她虽怅然若失,心绪却也平复大半,“兄兄此话何意?”
“以后你就明白了。”太后对如愿的偏见根深蒂固,若她能争取到皇后,将来……一想到这些,思绪便又杂乱起来。
如愿习惯了他的含蓄内敛,便不再费心琢磨,微仰着脸半信半疑道:“皇后真的不会害我?”
她向来暴躁强势,偶尔才会流露楚楚之态,他是分外珍视的,忙安慰道:“你是我的人,若在中宫出了事,那不是存心与我结仇?皇后又不傻,何故要无端树敌……”
如愿心头猛地一跳,可见他面色平静,如话家常,便默默低下头,将刚升起的妄念按了回去,粲然笑道:“那我可得打起精神,不能丢了安王府的脸。”
“怎么会呢?安王府一向以你为荣。”安王一脸骄傲道。
如愿脸皮再厚,耳根也发烫了,嗔道:“兄兄就会拿我取笑。”
“我从不打诳语。”他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传膳。
若无宾客,晚食便不设大案,只在东稍间摆一张漆面食案。
他盘膝坐在一头,如愿陪坐在下首。初愿是负责膳食的,带人上完菜便退到廊下,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他吃饭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都不出声。
如愿小时候憋得难受,后来学会了在夹菜的间隙故意碰响碗沿,让他抬头看自己一眼。
此番如法炮制,他果然抬头,无奈地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用饭。
食案撤下后,如愿起身请辞,他含笑瞟了眼西次间,“能否帮我研墨?”
如愿明白过来,蹦蹦跳跳过去掌灯,哼着小曲裁纸开墨匣,隔着垂落的薄幔,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等回头去看时,他又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