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盥洗过后,便在书案对面坐下,牵袖执笔,一蹴而就。
臣珩顿首再拜,奉书皇后殿下:
承蒙殿下不弃微贱,垂恩召臣家婢姜氏如愿入宫,臣惶恐感激,不知所言。
姜氏自幼长于藩邸,性本愚钝,未尝谙习礼仪。
臣念其幼弱,疏于管束,致其举止狂放,言辞率直,实不堪登大雅之堂。
然殿下之命不可违,臣已嘱其谨言慎行,毋负殿下宽仁之恩。
姜氏虽为婢,然随臣多年,形同手足,微臣不才,于家中亦不曾以婢仆视之。
此番入宫,恐言辞不当,举止有失,臣深以为忧……
如愿惊喜交加道:“多谢兄兄!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了这份手书,皇后应该不敢把我怎么样。”
再一寻思,他的话也有道理,进宫未必不是好事。可以开开眼界,顺便探探裴婧姝的虚实。
其实想知道真相,直接问安王即可,但她就是张不开嘴。
安王二十有二,宗室中这般年龄的早就儿女绕膝,偏他仍无意向。
太后看不下去,着内廷挑了几个美人送来,原是教他通晓房事的。
可他只留下来一个,却未收用,而是让她掌床褥帷帐、铺设洒扫等事。怕太后面子上过不去,便又挑了两个得力婢女,一起划到西跨院,分掌衣食住行,并为她们改名。
如愿心知想彻底压住她们,还得靠真本事。此番进宫能博得满堂彩,她们再不忿也无话可说了。
安王搁笔道:“西跨院住的若不顺心,迁出来如何?”
如愿立刻摇头道:“要真不顺心也是她们,我舒服的很……”说着不禁笑了。
安王轻叹了口气,神色歉疚:“你跟我来到长安后,实在太过委屈。”
这话简直莫名其妙,遇见他之前,如愿就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受完了,跟着他只有享不尽的福,也不知他何故嗟叹。
“兄兄早点安歇吧,我看你是困迷糊了,净说胡话。”如愿理了理衣裙,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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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手书送达中宫次日,皇后赏赐的行头就送来了。
一套赤金镶宝花树钗,一对花丝嵌珠步摇簪,还有四枚錾花点翠金钿。衣裳也极其华美,一袭浅绯蹙金绣罗襦,配碧色缭绫八破裙,搭银泥镂花轻容纱披帛。
如愿喜不自胜,进宫那日早早起来梳洗装扮,本以为要乘坐平日的素帷小车进宫,不料一出门就看到青幡招展,持戟武士肃立,一辆高阔的驷马安车静静停在路边。
侍从小跑着上来,行礼道:“大王要去宗正寺点卯,顺便送娘子一程。”
如愿强压喜色,款款走到了车前。
侍从打起帘子,就见安王紫袍玉带,端坐一隅,膝上搁了卷文书,正垂眸细看,听见响动才抬起眼来。远游冠下眉目清润,腰间金鱼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兄兄,”如愿扶着车辕,喜出望外道:“这会不会太过招摇?”
安王刚要开口,看到艳光四射的如愿,旋即移开目光,淡淡道:“快上来吧!”
如愿抿嘴一笑,在随行仆妇的搀扶下上了车。
“入秋了,还穿这么单薄?”他将一只小手炉塞给她,又低头翻看文书。
“不好看吗?”如愿嘴角噙笑,轻柔地摩挲着手炉。安王不语,低头专注看文书,余光忍不住瞟向纤柔玉手。
如愿自然觉察得到,心里难免得意。她并非美而不自知,反倒一向引以为豪,尤其来到长安以后。即使遍访南曲名花,也未见过容色胜己者。
起初王孙公子、风流名士竞相追逐,可安王不知何故,突然为她补办了一场盛大的及笄礼。自那以后,外人都当她是安王禁脔,此后再无妄图染指者。但如愿的虚荣心还未得到满足,为此好生懊恼。
“兄兄,宫门口人多眼杂,要是被御史看到你与婢女同车,小心遭弹劾。”哪怕过去良久,她想起来仍觉气闷,忍不住拿话刺他。
安王头也不抬,淡笑道:“陛下脾气不好,他们不会傻到用这等小事,去浪费弹劾的机会。”
如愿撇了撇嘴,悄悄觑他。公服威严,人又庄重,像尊完美的玉像,让她不敢心生亵渎,也不敢语出轻佻,还是家常的样子更随和亲切。
他忽然望了过来,如愿的心跳无端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