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婶子多大年纪了,穿这个?”如愿嗓子发干,气不打一处来,“柳和刘我还是分得清的,赵槐年,你就瞎折腾吧,别忘了你阿耶怎么死的。”
赵大一愣,随即笑道:“我说妹妹,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他抓起那条披帛胡乱团了,捧着盏茶晃过来赔笑道:“差点忘了,妹妹大喜啊!”
如愿啐了一口,赵大凑过来嬉笑道:“你这两夜都宿在大王房中,府中早传遍了。”
如愿耳根发烫,恨声道:“你想说什么?”
赵大腆着脸笑:“我只盼着你好,赶明儿你要是做了孺人,我也能跟着高升。”
如愿一把打落他手中茶盏,咬牙切齿道:“赶明儿我死了,你陪葬不?”
他早习惯了如愿的脾气,自然也不恼,起身曼声道:“要是没有我,你早就饿死了。”
如愿抬脚就踢了过去:“赵槐年,你但凡有点良心,都说不出这种话。”
赵大一个踉跄,忙稳住身形道:“好好好,我错了,你别生气。要不是你,我不仅是个瘸子,还是个死瘸子……”
如愿忍俊不禁,原本的郁气散了一半。
即便对外声称是同乡,可也改变不了同胞兄妹的事实。安王若真的想报哺乳之恩,最该善待的是赵大。可这些年来,他待她如珠似宝,对赵大却稀松平常,实在令人费解。
“其实,外边都是讹传。”她回过神来,闷声道,“大王压根就没碰我。”
赵大差点惊跳而起,缓了半天才冷静下来。
如愿又将和裴婧姝的冲突,以及进宫后的一系列遭遇讲了一遍,赵大听完面如土色。
她忽地软下声气,踌躇着问:“你这几年攒了多少钱?”
赵大顿生警觉,挑眉道:“作甚?”
如愿指间把玩着宫绦穗子,漫不经心道:“你若攒够了钱,能不能在长安城里赁个铺面?卖杂货也好,卖吃食也罢,总归是自己当家,离开王府也饿不死。”
赵大缓缓坐了回去,一本正经道:“阿愿,你可别犯糊涂。”
如愿心里凉了半截,当年就指望不上他,看来如今也一样。
“离了王府咱去哪?你知道长安城赁一间巴掌大的铺面要多少钱?你知道开个店要奔波多久?还是知道米价布价?我虽不是贱籍,可离了王府,连找个窝棚落脚,都得看地头蛇的脸色。”
如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市井求生艰难,可绝境之中,还是想试探一下,世上唯一血脉相连之人,能为她做到哪种地步?
赵大见她满脸失落,忙安慰道:“高门婢好过良家女,何况你出身娼家?别忘了,当年大王为咱们赎身时,可是给过你选择的,要么在长安找一户人家做养女,也能保你衣食无忧。要么跟他去均州,但落户只能是奴籍。你想也没想就决定追随,现在悔之晚矣。”
“我何曾后悔了?”如愿头脑发晕,又踢了他一脚,哑声道:“早该轮到你养我了,实在没本事,就去做面首小倌。”
赵大笑得前俯后仰,“无论好男风的权贵,还是养面首的贵妇,人家都上赶着掐嫩尖,我呀,来不及了。”
如愿甩开帘子冲了出去,赵大跟上来,嘟囔道:“世道不由人,我又是个废物,实在帮不上你。唉,阿娘也真是,到死都没说你是谁的种,不然好歹有……”
“有个屁!”如愿粗声打断他,双颊潮红,气喘吁吁道:“我是阿娘生养的,我跟阿娘姓姜,别说她没提,就算她带到我面前,我也不稀罕认。”
“好好好,”赵大忙不迭赔罪,附和道:“有为兄这个废物就够了,何必再多找一个?能去妓馆娼寮下崽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愿被他抢了话头,一时倒愣住了,犹豫着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包塞了过去。
“咦,这是?”赵大摸着像是纸张,又像是绢帛。
“帮我收着。”如愿低声嘱咐,“这是凭帖,我偶尔替人理妆攒下的,都存在西市崔记柜坊。你有空多去梧桐巷看兰衣,给她捎些吃穿用度和零用钱,让她乖乖听徐姨的话。将来好歹找个正经人家聘出去,莫要再入狼窝。”
赵大嗓子发堵,眼眶不觉红透,“非亲非故的,你为她赎身已是高天厚德,难道还管一辈子?”
“我看到她就想起自己,如果当年救我的不是大王,而是哪个婶婶、姨姨或者姐姐,也许我不会这么痛苦。”如愿低声叹道。
赵大不懂她的心事,但还是郑重应了下来。
如愿一下楼,初愿便拎着食盒过来了,正要出车马院,就见一个家仆匆匆奔来,气喘吁吁道:“姜娘子、姜娘子……宫里来人接您……”
如愿心头一悸,惊出了一身冷汗。
初愿却喜不自胜,搂住她手臂道:“定是大王说动了太后,要给你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