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殿位于西北隅,是大明宫地势最高处之一。
殿脊琉璃瓦在红日下宝光流转,檐下金桂清香漫过丹陛,阶前紫薇与秋菊交相辉映。清风从高窗间穿过,殿内帷幔轻舞,一片通明。
太后正由宫女伺候盥洗,听到安王求见时,面上难掩喜色,“去跟司膳说一声,添两道安王爱吃的菜品。记得樱桃饆饠要少放糖,他一吃甜食就牙痛。”
“遵命。”随侍女官告退。
太后刚落座,安王便缓步进来参拜
“今日并不休沐,你怎么有空进宫?”太后半倚着隐囊,饶有兴趣地问。
安王行过礼,垂手回道:“孩儿这两日偶感风寒,告假在家。今日觉得好些了,便来向您请安。”
早有宫人搬来坐具,太后示意挪近了些,蔼声道:“快坐过来,让阿娘瞧瞧!”
安王谢过,上前规规矩矩地坐下。
太后见他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蔫蔫的没什么精神,不由得心疼起来,焦急地问道:“太医怎么说?可用了药?”
安王欠身道:“有劳母亲挂怀,已经好多了。”
太后还想再说什么,又觉得多余。她对这个儿子始终心怀歉疚,这才一而再再而三由地退让,惟愿他能早日理解自己的苦心。
“陛下那边……去过了吗?”她瞟了眼紫宸殿的方向低问。
安王如实道:“还没呢,刚从清宁宫过来!”
太后沉下脸不再接话,转头斥问宫人为何还不上茶?
宫人们唯唯诺诺,说马上就要开膳了,正不知要不要奉茶……太后借题发挥,将殿中之人好一通训斥。
安王心知她在影射如愿不懂规矩,却又不好反驳,只得静静等候。
可太后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将左右骂的狗血淋头,似乎仍不解气,又将话题转到了皇后头上,“裴家也是大户人家,怎么能教出这么蠢笨的女儿?成婚都快十年了,还笼络不住圣心,更别提统领后宫。白白掌着凤印,可哪件事不是我在操持?成天就知道龟缩在清宁宫,除了自家的事,什么都不往心里放。”
“母亲息怒,”安王低声劝道:“皇后处境尴尬,也实在别无选择。”
他已了解事情始末,知道是裴婧姝从中作梗,皇后也是受她蒙蔽,只是苦了如愿。
“你姓裴还是姓李?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太后愈发着恼。
安王只得无奈:“孩儿这是帮理不帮亲,您大人有大量,就宽容些吧!”
太后凤眸微挑,冷下脸道:“你是怪我心胸狭隘?”
安王哭笑不得,起身长揖到底,“孩儿言语失当,并非存心冒犯,求母亲大人息怒。”
太后虽不忿于他替外人抱不平,可也知他心性如此,实在不舍得刁难,摆手道:“坐下吧。”
说话间开膳了,安王亲自扶她去膳厅,更是宽去外跑,全程布菜盛汤。他做这些一向利落,起先是侍奉母亲,后来是照顾如愿。
太后见他没有提如愿,心情逐渐好了起来,膳罢挪去偏殿用茶,太后突然将话题转到公务上。
“你如今兼着殿中监,虽说不用日日去御前侍奉,但皇帝的起居日常,心里总该有个数吧?”
“承蒙陛下抬爱,孩儿自当恪尽职守。”安王心生警惕,神情严肃道。
太后放下茶盏,“太医院这几日送的多是些平肝潜阳、镇心安神的汤药,你没去望候?皇后是个摆设,万万指望不上的。”
“母亲若实在忧心,何不亲自探望?”安王平心静气道。
天子脉案虽是机密,可他执掌殿中省,自然一清二楚,也明白太后在旁敲侧击,自不会轻易透露。
太后轻咳了两声,尴尬道:“你阿兄性子孤僻,轻易不喜人打扰。我要是过去的话,浩浩荡荡一堆人,难免招他烦。”
安王若有所思,看来传言非虚,兄长和母亲之间果真生了嫌隙,至于缘由他尚不得知。
但他此来也非为了说和,便没有多问,只温声道:“不会的,陛下对您一向敬重有加。”
太后看出他的敷衍,神色不悦,开门见山道:“你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安王当即掀袍跪下,拱手道:“求母亲开恩!”
太后扫视了眼左右,众人忙躬身退下。可安王仍觉得难为情,不知该如何开口。
太后咬了咬牙,恨声道:“我留她活命,难道还不够?”
“她本就该活着,”他缓缓抬起头,语气坚定道:“无论她是不是先帝的血脉。”
太后瞳孔微缩,眯眼打量着他,愕然道:“我生你养你一场,到头来在你心里,竟比不上一个花钱雇来的乳母?哪怕她心怀不轨,你还是向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