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浴堂殿别院。
肩舆落地后不见动静,小宦官满腹狐疑,躬身撩起纱幔一角探头去瞧。
如愿正襟危坐,双颊酡红,嘴唇却毫无血色。
“……娘子,到了,请您入内歇息。”他躬身赔笑,末了不满地瞟了眼阶前迎候的三人。
如愿收回思绪,定了定神,低声道:“有劳了。”
她刚弯身出来,面前便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她道:“小心!”
嗓音有些熟悉,是个约摸三旬的妇人,举止娴雅,步履轻盈,如愿一眼就认了出来,竟是隶属教坊的舞都知荀娘,当日曾带领舞姬在清宁宫外等候传召。
见如愿一脸诧异,荀娘面露苦笑,尴尬道:“一言难尽。”
碍于外人在场,如愿便不再多问,由她亲自搀着进去。
乌漆院门开在西侧,门房逼仄,仅容一人值夜,进去后是数丈见方的天井。靠墙种有青竹、芭蕉等,绿意盎然,两侧抄手游廊连通正房与配房,若是下雨倒无需打伞。
主屋是悬山顶覆青灰瓦,檐角无脊兽,室内进深开阔,隔为三间。如愿仍心浮气虚,无意参观别处,就在明间落座。
两名宫娥忙着捧巾栉、递茶水,荀娘陪侍在侧,低声介绍:“这院子与浴堂殿仅一墙之隔,院门和主殿东廊相连,殿侧有夹道可直抵紫宸殿后巷。”
“那很方便。”如愿斜睨着她,似笑非笑道。
荀娘讪讪低下头,继续道:“正屋供您起居,东边有茶房与净室,西边是宫女值宿处,后院小园景致不错,您如果觉得烦闷可以去散心。只是此处毗邻御前,规矩极严,外人不得随意进入……”
“我亦不可随意外出?”见她神色踌躇,如愿一语点破。
荀娘如释重负,轻舒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点头。
如愿一路走来,未见斗拱彩绘,也不见金砖画墁,就连家具都没有紫檀、黄杨、沉香木等,忍不住揶揄:“别的帝王金屋藏娇,咱们陛下怎如此小气?就让我住这破地方?”
荀娘本以为她性烈骨傲,怕是得好一顿折腾,不料轻易便接受了新身份,正觉庆幸时,却听外边脚步声响,一道低沉威严的声音穿门而入,“那你想住何处?”
两名摆果品的宫人和荀娘面面相觑,随即整了整衣,趋步迎了出去。
如愿自打与安王擦肩而过,这半日来一直心乱如麻。
为了不被人觉察,只得佯装镇定,甚至口不择言,却没料到天子会悄无声息驾到。
她硬着头皮出来,就见他负手立在阶下,着赤黄圆领窄袖袍,戴黑色软脚幞头,束九环带,蹬六合靴。
夕阳从背后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了她裙边。
如愿心头一慌,下意识退了半步,低头屈膝肃拜,“奴婢恭迎陛下!”
天子朝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下,随即提袍迈步,转眼就到了跟前。
他身上那独特的香气丝丝侵入肺腑时,如愿就像魇住了一般无法动弹。
见她呆呆地杵在门口,荀娘忙绕过去悄悄拽了拽她。
如愿百感交集,咬了咬唇正待躬身退开,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拥住。
她惊出一身薄汗,本能地想挣开,可意识到如今是笼中鸟、案上鱼,只得握拳忍住不适。
“既然肯来,必是识时务者,还做出这副贞烈样子给谁看?”他强硬地揽着她,语气玩味,目光轻佻。
如愿在他的阴影笼罩下几乎要喘不上气,“奴婢……不敢。”
和那天在紫宸殿一样,对于他的亲近,她依旧抵触的厉害。他眉头微皱,他撤回手快走两步,在画屏前落座。
如愿稍微松了口气,却依旧悬着心,惴惴地走过来,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不知何故,满脑子都是垂纱肩舆外安王的影子。